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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22
1969年,1977年,1980年,雷古勒斯·布莱克。
生命迫近终点的时候,人往往能够对自己的善恶做出最公正的判决。一切过往都在眼前铺开,变成不可动摇的证据——路边拾起的一枚金币丶偶然道出的伤人心的话语丶某场比赛的一个漏球……任何在时间充裕时的丶微不足道的事都被囊括进来。
但最终得出的结果似乎也算不上意义重大,因为人死後,评判权就落到了活着的人手上。而他人的评判与自己的总是存在差异,毕竟观者再怎样变换观测角度,也不可能平躺进棺材,钻到逝者的身体中去经历他的一生。
而濒死的人,也总是来不及换位思考。
雷古勒斯·布莱克知道自己要去死了,但他更想知道,到底怎样的评价丶怎样的结局才配得上他这般执着。
脚下野草蔓生,淹没了他的牛皮靴。高过小腿的草叶细长,挺立着的翠绿,伏在地上的枯黄。空气中飘散着潮湿土壤的气息,蛇类爬行的声音从背後传来,由远及近。雷古勒斯擡头看向天空,他深吸一口气,才慢慢转过身。
黄昏的背景下,他看到了异响的来源——这是他意料之外的人。但他略加思索,又认为除了她,再也没有更适合来这的人了。
米斯切尔穿了条翡翠绿色的斜裁裙,褶皱上带着金色偏光,杂草在真丝裙面上摩擦,模拟出毒蛇游走的声响。她只身一人,如此突然地出现在布莱克庄园的旧址。
“你来做什麽的?”
“来看看你打算死在哪里。”
她并不是来执行任务的,也绝不会用心完成任务,那个满世界搜寻他踪迹的人姓斯内普。意识到这一点後,雷古勒斯并未感到轻松,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二人的关系。他颇为戒备地摸向口袋,米斯切尔却在这时抱起手臂,她笑了,同时用下巴指了指一旁的空地。
“她现在的笑容终于是跟年龄搭调了。”雷古勒斯极为不合时宜地想到。而她似乎也瘦了,两颊向内微微凹陷。颠沛流离便能使一个健康的人变得憔悴,他对此无比确信。
他随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片圆形的空地,光秃秃的土地托着一架带靠板的木质秋千。那秋千立在那儿显得极为突兀,就像此时穿过草丛的米斯切尔一样。
雷古勒斯对这架秋千有印象。大概是他八岁那一年,米斯切尔九岁,而西里斯也是。他们三个,还有他的两位表姐,罕见地丶平和地待在花园里。
麦克米兰那家夥失约了,喜欢告状的塞尔温被父亲带在身边,亚克斯利家的男孩呆呆地在远处的法国梧桐下站着……但他绝对不会成为贝拉和米斯切尔(主要是贝拉)的目标,毕竟他姓亚克斯利。
于是雷古勒斯试图将秋千上那两人的注意力转到西里斯身上——他难得愿意加入他们而不是躲在某个地方做些尖酸刻薄的讽刺,他正在红豆杉旁跟卡罗家的小姐谈天呢。但很显然,米斯切尔和贝拉都对他的哥哥不感兴趣。
她们跟西里斯·布莱克不熟识,而他也是。
所以雷古勒斯即使心中不满,也只能装成位绅士上前,用手轻轻推着秋千。贝拉特里克斯照例说些戏弄他的话,而米斯切尔照例,假装嗔怪自己的同夥,实则笑得开心。
他知道,那时的贝拉和米斯切尔就不同,她不像米斯切尔似的把注意力都弥散在秋千上。她比她足足大了九岁,早过了对这类玩意儿感兴趣的年纪。而雷古勒斯也清楚地记得,那是贝拉最後一次准时参加聚会。
他记得他最不喜欢的表姐原本咧嘴笑着,却突然在某一刻,眼里闪过锐利的白光。她擡着下巴丶微微噘着嘴,不声不响地站起来。不曾告别丶不带任何理由地离开了——
布莱克家原本的花园实在是太大了,本该自然生长的植物在地面留下一个个几何图形。
雷古勒斯看着她走上石子铺的直径,路过两从菱形的柑橘类植物,穿越布满阴凉的紫藤花长廊,跑过精心呵护的两块方形草坪。最後,在一座天使们嬉戏的大理石喷泉下,贝拉特里克斯·布莱克在水雾里消失了。
而在她走後没几个月,这座规规矩矩的花园也在最灿烂的季节离开了。雷古勒斯一家搬进布莱克老宅,那是他们祖上积累的财富,在麻瓜世界存在了几百年之久。地下有一层,地上有五层,而他跟西里斯住在最顶层。
当然这些都是後话了。
雷古勒斯毫不掩饰地盯着贝拉的背影看,直到她彻底消失,他终于是悄悄松了口气。而等他慢慢低下头才发现,早已停摆的秋千上,米斯切尔·塞尔温仰着面,目光直白地审视着他。
“雷古勒斯,”她问他,“你干嘛要跟家养小精灵共情呢?”
从没有谁这样问过他,或者说,从未有谁对他的行为提出过质疑,除了西里斯。因为雷古勒斯是那样的“乖巧”,听从父母的每一个指令,而又愿意为了布莱克家族牺牲一切利益——西里斯·布莱克正是对这两点提出的质疑。
而说回米斯切尔,她质疑雷古勒斯对克利切的尊重和同情。
可雷古勒斯也同样质疑,质疑米斯切尔他们对鲜活的生命的漠视。她们甚至不称他的名字,他们只当克利切是只低人一等的丶浑身污渍的丶天生就该把鼻子贴近地面的精灵。
他们都不曾想克利切是只拥有魔法的生灵,不曾想他跟成年巫师一样聪明丶会思考,甚至有感情……
“为什麽呢?”
“因为那天,在老宅里……”雷古勒斯垂下头,双脚蹬住地面,他伸直了腿,于是饱经风霜的秋千慢慢摇晃起来,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而曾经那个女孩也长大了,她并腿坐着,鞋跟在泥土覆盖的花岗岩地砖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他差点杀死克利切。”
“你太蠢了!你干嘛为了只家养小精灵——”她突然停住了,拔高的声调悬在半空中。这一刻仿佛时间暂停,可米斯切尔眉头还微微跳动着,眼睛瞪得极大——雷古勒斯猜测,她也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句回答。
“你呢,为什麽?”他将目光放在地面上,却也在审视身旁的她。他的馀光扫视着,发现眼前这条亮丽的绿裙子面上略有磨损,接近膝盖的位置被划出一道小口,抽了丝。
这放在以前是绝不会出现的。服饰上的丶任何的瑕疵在米斯切尔这儿,都是不被允许的。所以她似乎总有新的东西,新的高跟鞋丶新的首饰丶新的衣裙丶新的男朋友……现在这些都不适用了。
而雷古勒斯只是略加思考,便明白了为何会如此。
他听说他们夫妻两个都从霍格沃茨离职了,失去了本就不丰厚的薪资。米斯切尔成功进入了天文协会,却因为一道通缉令被彻底除名。她的名字不能再出现了,她的研究成果也不再属于她。
米斯切尔的生活一下子由富裕变得拮据,于是她爱的就都不在了。
所以到底为什麽呢?
“抛开斯内普不谈,你我都是真正的纯血主义者。米斯切尔,你为了什麽?”
“对于一个决定去死的人来说,这答案重要吗?”
“重要。”雷古勒斯斩钉截铁地说道。
几年前,博客家与罗尔家的订婚宴上,雷古勒斯坐在最角落的一张高脚凳里。麦克米兰先生走来同他谈话,于是他礼貌地站起身来。他眼前挤着一颗颗圆润发亮的後脑勺,透过并不富裕的间隙,雷古勒斯看见米斯切尔挽着欧尼斯特的胳膊。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没等他有所感慨,身边的麦克米兰先生率先出声。雷古勒斯并未应答,他有所期待地望着米斯切尔,这位小姐的样貌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出衆,眼中还有智慧的光。可她这次只匆匆一瞥,并未对他报以微笑。
她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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