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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果山小区坐落在海西区一片老梧桐树掩映的街角,建于2007年,天海市知名低密度高绿化小区。
9栋单元门口的台阶缺了一角,水泥缝里钻出几茎翠草。
许君竹站在611门前输密码,手指在按键上顿了顿,对贺收说“密码是我的生日。”
门开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涌出来。熟悉的老山檀香,寺庙里才有的沉稳木质调,带着一点奶甜的尾韵。
一团黑影炮弹似的冲出来,一头撞在贺收小腿上。他屈膝卸力,低头一看,是只黑色小狗,肚皮圆滚滚的,四只爪子粗短,跑起来像颗长了腿的煤球。鼻子湿漉漉的,全身除了黑色没有一根杂色。
“真胖啊!”贺收弯腰把它捞起来,小狗在他臂弯里扭动,粉红的舌头舔他手腕,带着幼犬的奶腥味,“你好啊,小胖子。”
“我先把窗打开。”许君竹说。
她从他身侧挤过去,肩膀擦过他的手臂,距离近得不像无意,可她脸上神色平淡,只当是门太窄。贺收注意到她眼尾的那颗小痣,都说它有碍婚姻,可贺收看着这颗亲吻过无数次的痣,分外心动。
他抱着狗迈进客厅。自由的空间感扑面而来。天花板的高度,空气里浮动的微尘,窗外漏进来的亮白光线,每一样都在冲击他麻木已久的感官。监狱里的房间十二平米,天花板压得人抬不起头。这里至少有三十平,开阔得像广场。他深深吸气,肺部扩张的感觉陌生又熟悉。
踏上实木地板,木纹里沉着年轮的温厚,每一步都落得踏实。茶几两侧,一对青花瓷墩默然对坐,釉下青花开作团团繁华,灵雀栖于花间,和善温婉,触目之间,皆是日日心喜之意。
许君竹的审美,原是家传的。祖父一辈子与泥火为伴,捏塑的是器之道;父亲行医,却生就一双识美的眼,调和的是色与味;到了她,又选修珠宝设计,在光影材质里浸润四年,琢磨的是流光与浮华。三代人,各执一艺,殊途同归,都成了审美的行家里手。
客厅最大一面墙被书架占满,顶天立地。贺收抱着小胖狗走过去,目光扫过书脊。
左边是法律类,从《民法典释义》到《刑事诉讼法学》;中间杂得没边,有《天体物理概论》,也有《三个火枪手》;右边一格摆着各种香炉和香道器具,扇子、茶壶、书画、雕塑,排成一支小型仪仗队。
“可以啊,孩子,这八年读了不少书啊。”
许君竹正推窗纱,阳光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边。她回头一笑,眼尾挑起来:“腹有诗书气自华,没文化怎么勾搭外面帅气的小哥哥。”
这话是往他身上引。贺收放下小胖狗,地板上一溜烟窜进沙发底。他悄悄走到许君竹身后,两条手臂从她腰侧穿过去,收拢。掌心轻捏她的腰。
“这位美人儿,我来要名分了。咱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许君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体温隔着两层布料交缠。她只偏过头:“什么关系?室友?朋友?房客?炮友?你选吧。”
“我选你大爷!”贺收笑骂着,把她扳过来,吻了上去。
书架上摆着的香炉飘出曼妙如轻纱的烟,悠悠荡漾,夺人魂魄。
缠绵过后,许君竹翻身下床,弯腰去捡地上的衣服。贺收看她弯腰时脊柱凹下去的那道弧线,在昏黄的光里晃了晃眼。
“我去弄点吃的。”他套上裤子往厨房走。
厨房是开放式的,一台双开门冰箱贴着墙,灶具是不锈钢台面。贺收站在灶前愣了两秒。上一次下厨还是入狱前,那时灶具还是明火旋钮,如今全是触控面板,火力分九档,入狱前他就是“美食家”。
肌肉记忆比大脑诚实。芝麻酱倒进碗里,加凉白开,顺一个方向搅。吃麻酱面,讲究一个“澥”字,水分三次加,搅到酱与水彻底交融,稠度最终如炼乳,挂勺不滴。黄瓜切丝,细如发丝。面筋过油炸,小火慢煸,表面起金黄小泡,捞出来淋糖醋汁。醋用独流老醋,糖用冰糖熬的糖浆。
“吃饭。”贺收在客厅喊。
两碗麻酱面摆在桌上,细鲜切面煮得八分熟,过凉水,筋道弹牙。配菜码在盘里:翠绿黄瓜丝,琥珀色糖醋面筋,外加两只煎得边缘发焦的荷包蛋,许君竹特别喜欢吃这种过火的“老蛋”。
许君竹趿着拖鞋过来,胳膊一伸搂住贺收脖子,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让我尝尝,大厨的手艺有没有下降。”她挑起一筷子面吸进嘴里,腮帮鼓动。
“怎么样?”贺收满脸期待。
“嗯——”许君竹满脸陶醉说,“贺收,我最喜欢你这点,不论干什么,都是一把好手。”
“干”字被她拉得又绵又长,一脸坏笑。贺收心领神会,筷子往嘴里一塞,大口索面。
芝麻酱的醇厚,糖醋面筋的酸甜,煎蛋边缘的焦苦,混在一起滑进食道。原来这就是自由的味道。不是宏大的口号,是这一口面,这一碟菜,这一屋子的香气。
“冰箱空了。”贺收放下碗,“下午去超市?”
“先去机场吧。”许君竹说,“平安的航班四点二十落地。她带了不少行李。仅仅给咱们的美帝特产就四个行李箱。”
“我看她这个博士转行代购挺好。”贺收说。
“人家以后是公职人员。比咱俩强太多了,咱俩以后要是生娃,都不能考公。”
贺收笑了一下,嘴角牵动得很浅。许君竹的玩笑话像一根细针,挑破了他心里某个鼓胀的气泡。刑满释放人员。这个标签会跟他一辈子,找工作要报备,住酒店要查房。他垂下眼,盯着自己碗里的面汤,油花碎成一片片不规则的亮斑。
许君竹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未来,你有什么打算?”
“出来之前就想好了。我打算开个修车行。”他把碗推到一边,手肘撑在桌上,“材料力学、机械原理、自动控制原理,底子没丢。在里面,钣金修复、发动机大修、电路诊断全学了一遍。我还修过叉车、吊车,也拆过进口轿车的电控单元。”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随便给我一辆车,我听怠速就能判断气缸有没有缺火,看排气管冒烟颜色就知道是烧机油还是混合比失调。这两年新能源车起来了,我也自学了电池管理系统和电机控制器原理。”
许君竹没接话,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下层抽出一本厚实的精装画册。《星际穿越设定集》,封面印着黑洞和星云。她翻开某一页,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递到贺收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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