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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复虑站在冬青丛边缘,看着技术科的人用警示带一圈圈收紧。警戒线外围着几个早起锻炼的老人,穿臃肿的棉袄,缩着脖子往里面张望,被片区民警一句“不许围观”驱散了。
“莫奈花园”是花果山小区的景观群,冬青丛长了五年,枝条纵横交叠,像一道篱笆。冬天剥光了所有颜色,只剩枯黄纵横,枯叶落在冻土上,踩上去咔嚓作响。此刻整片区域像被某种重物反复碾压过——枯草大面积倒伏,断茎折枝指向混乱的方向。表层白霜被碾得粉碎,砂砾、碎叶与冻土碎屑混成一片灰褐色,分不清哪里是原来的地面,哪里是被人动过的痕迹。
技术科的小周从冬青丛深处探出头:“布队,进来吧。”
布复虑弯腰钻进去,赵骁的尸体还躺在那里,白布盖着,轮廓单薄。
老郑蹲在尸体右侧,戴着乳胶手套,“直肠温度二十六度七,现场环境温度零下四度,系数校正后,死亡时间推断在六到八小时之间。”他把体温计收回器械包,“尸僵进入完全强硬期,全身关节固定。尸斑在背侧和臀部,暗紫红色,指压不褪色,说明已经浸润固定。角膜混浊已达中度,瞳孔散大固定,呈散瞳状态。初步判断,昨天十点到十二点之间死亡。”
布复虑蹲下来,视线和白布齐平,“能初步判断出死因吗?”
“胸腹部多处锐器创。具体数目、创道深度、损伤时序——”老郑终于抬起头,“解剖台上见。不过有一刀直接扎在心脏上。”他顿了顿,“这刀可能是致命伤。”
布复虑注意到尸体右侧枯草上,有一个很规则的半圆形压痕。
“那是什么?”他问。
小周顺着他的视线蹲下去查看,“压痕呈半圆,边缘有织物擦痕。可能是膝盖跪压,也可能是某种圆形重物长时间置留。”
压痕旁边有一小片被拨乱的枯叶,叶背朝上,边缘已经发黄卷曲。布复虑伸手比了一下,压痕的深度和角度说明跪在这里的人用了相当大的力,这里是发力点。
“凶器呢?”
“左胸提取的。11号刀片,刺入角度接近垂直。刀柄只留了一组完整指纹。刀刃和柄的嵌合痕迹,还得等痕迹科。”布复虑接过小周的证物袋,举到眼前,刀刃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
布复虑站起来,膝盖骨发出一声脆响,“封锁扩大到整个绿化带外围五十米。技术科继续做现场勘验,勘验笔录详细记录每一处痕迹。通知物业,调取昨晚八点到今早六点之间所有监控。走访周边住户,有人听到动静的,一律记录。”
小周点头,“明白。”
布复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白布盖着的轮廓,他想起贺平安昨晚发微信说孕吐很难受,睡不着,他也是要做父亲的人了。
死者身份很快确认:赵骁,15岁,天海二中初三学生,独子。
通知家属的电话打出后,不到半小时,赵骁的父母赶到。两人还穿着居家服,外面胡乱套了件外套,显然是被电话直接从家里拽出来的。停尸房的冷气开得很足,白炽灯管嗡嗡作响,把不锈钢台面照成一面发蓝的镜子。
赵骁的父亲站在台边,盯着白布下的轮廓,很久,他终于示意法医掀开,白布掀开,那张熟悉的脸泛着青灰色。他立刻闭上眼睛,仿佛被这张熟悉的脸刺痛双眼,他往后退了半步,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棵地震中的大树,为了不让自己倒下,他死死抓住妻子的手臂,指节陷进她的外套里。
赵骁的母亲一直把脸埋在他肩后,直到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攥住她,她知道——白布下面的,就是他们的孩子。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太紧张咬破了舌头的痛和失去孩子的痛同时抵达心脏。
两人的哭泣声,在停尸房这种死寂之地都显得格外安静。
布复虑坐在小周对面,盯着屏幕。刀柄上的指纹是箕型纹,十二处特征点。
“犯罪库里比中了没有?”
“没有前科。”小周敲击键盘,“afis犯罪数据库里没有匹配。我申请了人口信息系统交叉比对,但需要人工筛选。”他顿了顿,“另外,这指纹有特征——表皮脊线磨损轻微,箕口整洁度很高,不像慌乱中握刀。”
“监控呢?”
小周敲了下键盘,副屏切出来——小区侧门消防通道,时间戳00:12。夜视模式,画面泛着青灰色的噪点。一个穿深灰色长款羽绒服的人从阴影里闪出来,帽子压得很低,黑色口罩遮住鼻梁以下。身高一米六五上下,步幅不大,然后消失在楼群阴影里。
消防通道侧门,正在莫奈花园后侧,穿过灌木就是冬青丛。大半夜从这出来,这不是巧合。
“侧门谁看着?”
“老张,六十二岁。”小周调出笔录,“案发时睡着了,没听见动静。”
监控定格在那个背影上,老郑还在解剖台上,户籍那边等消息。他掏出手机,贺平安的对话框置顶,最后一条是她凌晨三点发的,“又吐了。”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老婆,我想你了。”
孟凡对着镜子化了个全妆,化的很仔细,医生上班从不戴首饰,今天她把矢车菊蓝宝石项链扣在颈间,梳起高马尾,她看了眼时间,拎起包出门做指甲。
沈翊见她这么精致的妆容和打扮,惊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欣赏,“这是要出门?”
“约了做指甲。”她说。
“你已经很久没做了。”他笑了一下,“这是想起什么了?”
“沈翊,看下微信。我在楼下的咖啡馆等你。”
孟凡坐在咖啡馆角落,窗外能看到小区拉起的警戒线,面前坐着沈翊。
她开始徐徐道来——沈珩昨晚回来,左脸肿着,嘴角裂了口子。孩子起初不肯说,后来才抖出赵骁的名字。她决定去找那孩子谈谈,或者找他家长。走出单元门,那小子就在冬青丛那边晃荡,像是一路尾随沈珩跟过来,她们起了冲突,推搡间,她摸到包里侧袋有什么东西,等回过神,人已经倒在地上。
“警察估计今晚或明天就会找上门。沈翊,我们夫妻十六年,我只拜托你一件事。”她说这些时声音平稳,仿佛在分享一篇从报纸上的社会新闻,“如果我被判死刑,你一定要找个善待两个孩子的女人。”
沈翊一时难以给出什么反馈。孟凡已经起身,她知道,再多停留一秒,离开的勇气就会被抽干。她舍不得那个三面破碎、一面尚存的所谓完整的家;舍不得那两个人生尚未真正开始的孩子。可如今,舍不得也必须舍得。她推开咖啡馆的门,冷风迎面灌入,她径直走进风里,没有回头。
她从未想过自首,自首意味着把自己交给时间,任它一寸寸吞噬——青丝覆雪,骨骼生霜,刑满释放那天才是真正的死刑,多年未见的孩子眼神里早已没了亲情,沈翊的臂弯里也会挽上另一段春光。她一生维护的体面,会在那身灰蓝色的囚服里碎成齑粉。
所以她只要一颗子弹,唯有死亡能成全她最后的体面,在沈珩的记忆里她是救赎的光,在沈翊的心里她是永远难以取代的发妻。
沈翊坐在咖啡馆里,热美式早已凉透。
如果孟凡说的是真的——那真太好了。他终于能从高速行驶的婚姻之车上跳下来,不用承担任何道德污名,他甚至开始想象孟凡被枪毙后的日子——芝加哥,布鲁斯酒吧,他和她在舞池里相拥慢舞,脚步踩着沙哑的节拍,像两个终于获得赦免的囚徒。
但她真的去做指甲了吗?沈翊忽然有点担心,如果她去了派出所呢?如果她此刻正坐在某个审讯室里,把一切都坦白了呢?不!千万不要。那样他就得穿上那身不离不弃的好丈夫戏服,在镜头前表演深情,在法庭上表演悲痛,在孩子的眼泪里表演坚强,那可太强人所难了。
如果她说的全是假的呢?如果她根本没杀人,只是像三年前发现出轨那样,又布下了一场精心计算的试探,等他自投罗网?不想了,他站起身,把冷透的咖啡留在桌上。先回去演个好父亲,至于孟凡说的是真是假,看看沈珩脸上有没有伤就知道了——有伤,就是真的;没伤,那就是另一轮考验。
解剖室,老郑站在洗手池前,用刷子蘸着消毒皂液,从指尖刷到肘关节,刷毛在皮肤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这是他第三遍洗手,以前带实习生的时候,他总说法医洗手是为了保护逝者——活人手上沾的东西比逝者复杂得多。
他擦干手,戴上双层乳胶手套,走到解剖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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