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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拒绝。」
午休时间,在「远扬」附近的早午餐店里,葛子盈像个孩子一样将手收在背后,甚至还连带椅子往后退了两步,然而脸上的神情却认真得没半点开玩笑的样子,形成一幅让人有些不知该如何反应的画面。
「别闹了。」旁边,daisy把她和椅子一起推回原来的位置,然后才转头望向对座的人,「不过我同意葛子盈拒绝你。」
早些时候吃完的餐点这时已被收走,宽敞的四人卡座桌子上只摆着三杯店员刚送上来的饮料,以及一个鼓起的牛皮公文封。
「只要把这个交给她就好了。」
「要去你就自己去!」葛子盈一副气急败坏的口气,边说边将公文封往对面推,「明明一开始只说是暂时分开,因为想说这是你们两个人的问题,我才一直忍住什么都不说,还跟个间谋似的替你们打听对方的近况。见鬼的暂时!不单一分开就是一年,结果连这么重要的事,都要由我来转达!」葛子盈说得横眉竖目,说到最后手掌激动地拍在桌上,惹来周遭人的注视,桌面的震动也使得她那杯冰红茶洒了一点出来。
「小心点。」岑凯言动作很快地抓起桌上的公文封,仔细检查,眉心浮现浅浅的皱褶,声音难得有着些微慍怒。确认公文封没被溅到后,眉间才稍微恢復平顺,「这是样书,蒋文说只有两本,出版社要留一本。」要是把这本弄脏了,我可变不出第二本──岑凯言话里似乎带着这样的指摘。
见饮料溅出来时分明也很紧张,可一见岑凯言面露不悦,反而以轻率的态度说:「对嘛,我可是很粗心的喔。书到我手上,转头就不知会变成怎么样了。」
岑凯言轻叹口气,「激将法对我可没用喔?」
「也只对你有用了吧。」旁边的daisy点头赞同。
「喂!你这女人到底站哪边!」
「不是这个问题。」daisy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答,「总之你先冷静下来。」
「……这话由你这女人口中说出来还真没说服力。」
「要吵架吗?」
「两位。」岑凯言打断看似快要吵起来的二人。
为什么这两个人反而可以到现在都还在一起?岑凯言心想。倒也不是希望二人分手;即使自己没办法跟喜欢的人走到最后,至少也希望这个经歷过多次感情挫败的挚友最终能够找到一个今后都愿意陪在她身边的人;她就只是……有点羡慕而己。
「我懂你的意思,」她对葛子盈说,「不过由我去找她,实在不太合适。」
「这是你的书,你们的梦想喔?除了你,还有谁更适合去告诉她这个消息?」
「假如由我亲手交给她,」她停下来,斟酌一段时间后才接着说:「会显得像是我要跟她復合。」
「那很好啊!」葛子盈那双晶莹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那你就去跟她復合呀!也该是时候了!」
「好了,葛子盈你先安静点。」daisy说,在葛子盈反驳前又以严厉的眼神制止她。
即便平时经常为各种小事跟daisy拌嘴,但每当daisy认真起来的时候,葛子盈那在女友面前会变得听话的个性还是跟以前一样没变。
「凯言,你不是一直都想跟嘉恩重新在一起吗?」见葛子盈儘管不情愿仍肯安分地噤声,daisy把视线转回去,开口的语气有着面对其他人时少有的耐性。工作时性格急躁,面对葛子盈时针锋相对,岑凯言借住她们家时则是稍稍疏远客套的语气,唯独两次跟岑凯言进行这种跟工作无关的严肃对话时,充满耐性的成熟态度会让人觉得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真是个不简单的女人。一瞬间,岑凯言分神想着有点失礼的感想。
「一个人生活了整整以上,还能边上班边写完一部小说并顺利出版,你之前担心的那些,到现在应该都已经不成问题了吧?」岑凯言向葛子盈解释两人决定分开的理由时,同住的daisy就在旁边,因此对于岑凯言当时的顾虑也十分清楚。「还是说,」她指了指被岑凯言小心抱在手里的公文封,「即使有了这个,你也依然觉得自己只是她的负累?」
岑凯言抿住嘴唇,撇开视线,「这些都不重要了。」然后自言自语般小声地说:「现在跟她提这种话,也只会让她困扰。」
「什么意思?」daisy以询问的眼神望了葛子盈一眼,不过后者也是一脸茫然。
岑凯言犹豫了一会才缓缓开口:「之前……我碰巧遇到她跟别人在约会。」稍稍停顿后,又以苦涩的语气说:「是她公司的同事,我之前也见过几次,感觉跟她一样是个个性温柔的人,他们在一起应该会很幸福吧。」
「等等,什么时候的事?在哪里?我为什么不知道?」在旁边听着的葛子盈忍不住一连问了三个问题;这次daisy没阻止她。
「新年的时候。在台中。」
那时,为了不让其他人有多馀的期望,就连葛子盈,岑凯言也没跟她提起过自己正在写新作的事情。也是直到刚才岑凯言把公文封拿出来并说这是她的小说的样书时,葛子盈才头一次听说这件事。
「你跑到台中去竟然没跟我说?」
daisy用手肘顶了她一下,重新掌回谈话的主导权,「你确定他们是在约会吗?」给了身旁的人一个寻求同意的眼神,daisy说:「就我所知,嘉恩应该仍是喜欢着你吧?至少还很在意你。」
「毕竟都特别到台中看落羽松了,」岑凯言勾起嘴角,「我们是因为去台中取材才顺道过去,但她……」
「『我们』?」捕捉到不该出现的人称,葛子盈反问:「谁是『我们』?」
「蒋文也和我一起去。因为她老家在台中。」
「所以,」葛子盈剎那间沉下脸,「你看见嘉恩在跟人『约会』的时候,」说到约会二字,葛子盈勾了勾两手的食指和中指,比了个空气引号的手势,「嘉恩也看到你们?」
「我们没在约会。」岑凯言皱眉。
「那你又知道嘉恩他们是在约会了?你有看到他们牵手吗?还是看到他们接吻?都没有的话,你凭什么认定他们是在约会?你这个人怎么从小到大都这样!每次都自己一个劲地想东想西,明明只要说清楚问清楚就好,为什么要擅自下结论?」daisy在桌下拉了下越说越激动的葛子盈的手。葛子盈轻轻回握,两肩洩气地垂下,「……你们两个真的笨得不行。那个傻女孩,大概也以为你已经跟别人在一起,所以最近不论是跟我见面问你近况的事情,还是换了工作的事情,甚至是之前恍神撞到头被送进医院的事,都通通叫我不要告诉你,说是怕令你困扰。」说来差不多就是从新年后开始吧。葛子盈轻声说。
「……你说什么?」毕业后在韦嘉恩的照料下恢復健康血色的脸庞,这时染上与大学时期近似的苍白。「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没告诉我?」她的声音隐隐透出颤抖。
「你觉得呢?」葛子盈的笑显得少了些温度,「如果告诉你的话,你一定会马上去看她,但一知道前女友出事就马上赶过去,不知道你现在的女友会怎么想──那个傻女孩的想法不外乎这些。」
「那你……!」
「别把责任甩给我!」葛子盈大声反驳,即使被周遭的人看着也毫不在意。「关心嘉恩的人可不只有你!你以为我当年为什么要叫你帮我把书拿给她,又为什么要你去苗栗接她!我只是不忍心看她总是一副很寂寞的样子,才希望她身边可以多一个能够让她依赖依靠的人罢了!」
「葛子盈。够了。」daisy握住她的手,语调很平静。
「我只是……希望总是很寂寞的你们,身边不只有我……」
认识葛子盈的时候是国一。12岁……至今为止,逾半的人生都与葛子盈一起度过,岑凯言印象中的她是个乍看之下个性轻浮爱玩,对很多事都爱理不理,说话没句正经,但事实上心思细腻,一直默默在关注身边人的人;她总是面带自信又随性的笑容,然而真正的她个性易怒,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正如葛子盈很了解自己,岑凯言自问也很了解对方,可是……她从来没见过葛子盈露出这么脆弱的表情。
因为表面上看不出来,岑凯言忘了这人虽然看起来大咧咧,但面对他人之事时,总是比对待自己的事更上心,也因此,当得知自己相当重视,且有意无意间撮合的二人决定分开时,她的心情肯定远比表现出来的更受打击。
最爱的人,最重要的挚友,因为自己的软弱和不自信,因为自己的自以为是,到底伤害了多少人?
韦嘉恩为什么喜欢自己、为什么愿意为自己付出那么多、为什么说什么都不希望自己放弃梦想、假如自己让她失望她还会不会一样爱着自己……明明只要鼓起勇气去说清楚去问清楚就好,就算得到的是会令自己失望难受的答案,即使得不到想要的结局,但至少把话说开之后,彼此都不会再擅自揣测对方的想法,也不会造成误会。搞清楚对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也跟对方说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想怎样做、该怎样做,一切一切,都毫无保留地说清楚。
「凯言,」daisy轻声喊她,「你知道吗?即使是有了新对象,过去的感情也不会突然消失不见。有些事,如果不趁着还有机会的时候说清楚,过了多年之后,它依然会以遗憾的形式停留在心底某处。为了嘉恩,也为了你自己,就当是为这一切画上句号也好,再去见她一次,好好把话说清楚,然后亲手把这个曾经是你们的梦想的成果交给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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