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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硕而今胡子头发到眉毛,一抓一大把的白花花,本早已该是含饴弄孙的年纪了。奈何先靖宗皇帝骤然暴病而亡,今上仓促登基,朝中局势纷杂、派系林立、一团乱麻……汤硕不得不为了自己的关门弟子重新出山,这把年纪还苦捱着做事。
是而,年纪上做祖孙都绰绰有余的师徒二人,关系分外亲密,平时或多或少还规矩一二,但今日一是因为实在苦夏苦热,闻着梅子汤沁人心脾的清甜香气,剩下那漫漫长的政务再也说不下去了;二也是乍见卫斐,老人家一时也瞧得失了神,忍不住便开口赞了句:“好俊俏的一个小姑娘。”
卫斐福身见礼的动作行到一半,一下子被这句说不上冒犯、但也绝对不怎么合乎礼仪规矩的称赞给弄愣住了。
汤老先生嘿嘿一笑,并不心虚,甚至还非常自来熟地朝卫斐点了点头,捋着白胡子厚颜讨要道:“这梅子汤不腥,闻着就甜,不知可否有老朽们的一份?”
卫斐下意识先抬眸向皇帝瞧去,裴辞对她微微颔首,示意无妨,卫斐便笑开了,朝外招手一示意,柔柔回道:“老大人不嫌弃就好,给各位大人都备上了的。”
张福平立马跟上,给明德殿内的君臣一一满上。
裴辞便朝着卫斐笑了笑,温声道:“都未时了,不如正事先停,诸位大人先随朕用了午膳再议不迟。”
殿内几个臣子闻言都如释重负,里面年纪较轻、经事不多的那个,脸上的神采是一下子立马就振发了起来。
汤硕见状,看得差点笑喷了出来,三口两口喝尽碗中物,擦了擦嘴,促狭地调侃皇帝道:“往日无论谈到多晚,陛下就跟磕了仙丹一样,百毒不侵、饥困不入,可从没像今日这般提什么用不用膳的……可怜老朽一把脆骨头了,跟着陛下忍饥挨饿的,很是受了一番‘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之苦。”
“老师,”裴辞听得非常无奈,苦笑着道,“往常是朕疏忽了,以后定不会了,您老莫再怪罪了。”
汤硕便停了嘴里的絮絮叨叨,定定凝视了裴辞半晌,倏尔慈爱一笑。
“这成了家,果然就是不一样了,”汤硕老怀大慰地感慨道,“陛下现在可是要比往先有人气多了。”
帝王师徒随心闲聊,旁的臣子尚且都还不好插嘴,更遑论卫斐。
实际上,卫斐已经趁着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不动声色地缓缓往殿外退去,预备赶在传膳前再派人过去叮嘱御书房几句。
孰料,就是在这么一个微妙时机,殿内一中年男子突然出了声。
前言卫斐先时没怎么注意听,大抵是皇帝在与自己的老师客气,说到并非自己长进、全赖卫斐心细云云。
然后那中年男子便幽幽地接了句:“兰心蕙质,确实不俗。”
殿内气氛登时诡异一寂。
裴辞的眉心不易察觉地蹙了蹙。
须臾,还是汤硕呵呵笑了笑,捋了捋胡子,打住话茬,主动转了旁的。
辞别皇帝、从明德殿出来后,卫斐便若有所思地朝张福平问道:“‘兰心蕙质’四字,你可知又另作何解?”
“娘娘,”张福平小心翼翼地瞧罢四下无人,这才遮遮掩掩地暗示卫斐道,“方才说话的那是朝中的肱骨重臣,宋相宋大人。”
卫斐先前虽从未见过宋偓,不过看其时殿内君臣几人的姿态作派,心里也大略猜到了那身材高大、面容削瘦的中年男子当该何人。
卫斐心念神转,当即便意识到:“‘兰心蕙质’,原指的是懿安皇后么?”
张福平错愕抬眸,嘴巴微张,半晌无言,实在是心里惊讶极了。
“娘娘难不成曾听说过那首词么?”张福平下意识便作了如此猜测,不过立马便被卫斐给摇着头否认了。
张福平顿了顿,先在心里很是佩服了一番自家娘娘的机敏,沉吟片刻,如此与卫斐解释道:“先靖宗皇帝在东宫时,礼贤下士,颇有仁名,太子妃从旁为辅,亦广为称颂。”
“最先便是有个东宫的门客作了首诗来称赞太子妃,言其‘蕙质兰心有深寄,剡藤数丈披清气*。居然独立脂粉外,仍嗟举世无知者。*’……后来此诗越传越广,时人便以‘兰心蕙质’来代指东宫里的太子妃。”
卫斐不由想起:懿安皇后昔年嫁入东宫三载无所出而太子亦不愿纳妾……想来夫妻二人也曾很是有过一段好日子的。
无怪乎皇帝道自己还曾羡慕过兄嫂伉俪情深。
只是宋偓用曾经旁人拿去夸赞懿安皇后宋氏的言辞来赞卫斐,旁人看在他乃懿安皇后亲父的份上,自然无法怪道他逾矩冒犯,但之于突然便被迫放在与懿安皇后同样地方相比的卫斐……却是怎么想都怎么觉得是不怀好意了。
宋偓想借这来讽刺什么,挤兑卫斐只是个妾么?还是想去提醒皇帝,他把人荣宠太过,卫斐现得的已然是宋瑶彼时在东宫的尊崇,暗示皇帝已经失了妻妾之礼……卫斐漫不经心地想着,倒也并没有太往心里去。
无论裴舸过继还是出宫,懿安皇后本人却都必然得要远离后宫中心了。
而至于宋偓,那是前朝的范畴,由得皇帝自己慢慢去清肃收服,卫斐更没有去掺和的心意。
对于已经是过去式的敌人,卫斐一向无视得很彻底。
正是这般想的,转过一拐角,便马上又撞见了另一位“过去式”。
不过,此番却再不好说是敌了。
两边乍见,陆琦先退一步,掀起衣摆,规规矩矩地下跪行礼问安:“见过毓贵人。”
张福平立马上前,挡在卫斐面前,以示男女有别。
卫斐倒是笑了笑,不怎么在意地随口道:“原来是陆大夫啊……这是又入宫来为小殿下看诊了?”
“今日也是最后一次了,”陆琦微微一笑,“这回可是彻彻底底,活蹦乱跳了。”
卫斐的神色微微一凝。
张福平微微蹙眉,总觉得这宫外来的大夫形容仁寿宫小殿下终得痊愈的词语……有那么几丝丝的诡异与古怪。
——“活蹦乱跳”尚可说是描述小殿下康健之态,“彻彻底底”又是个什么东西?
卫斐却立刻便听明白了。
也是,世间哪有那么多的巧合事,她昨日才在宫宴上撞见了陆琦,今日便又再见……这几率可实在并不怎么“偶然”。
却原来本就是陆琦刻意等在这里、特来与她辞别的了。
陆琦是“彻彻底底”不会再进宫了。
卫斐早料到以陆琦古怪的脾性与特殊的身份,是绝不会在洛阳皇城久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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