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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朕抗争不过母后、默许选秀发生时,就知道并接受了难以避免地要出现的那么一个结果,”裴辞低低道,“朕知道是朕对不起她们,但朕也确实是只能做到那一步了……父皇在位时,十余年间前后经选秀入宫的女子有一百八十四位,其中真正有敬事房彤史记载、得父皇临幸过的,唯有五十五位。”
卫斐不意皇帝竟然会突然与她说起这个,一下子有些反应不过来般愣在当场。
“她们中的大多数,都还是孤苦伶仃地老死宫中、无宠亦无爱地煎熬过一辈子,”裴辞认真地与卫斐解释道,“朕知道她们都很可怜,朕也从本心里并不想去做更进一步压迫她们的刽子手……如果日后有可能的话,朕也很乐意安排愿意离开的人秘密出宫。”
“但朕终究也不过是一个人,是人,就总会有私情偏颇、有力所不逮,朕是对不起她们,但朕更不愿意为了去对得起她们,就去惹朕自己喜欢的人伤心。”
“所以,阿斐,你该对朕更有信心些,”裴辞轻轻握住卫斐的手,温柔道,“你所担心的事情,朕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么想过。”
——因为身体上难以启齿的怪病,裴辞从来就是个对女人与美色不假辞色之辈,对于他而言,情感上的满足,要远比感官上的刺激容易让他激动得多得多。
如果不是早就在心里偷偷惦记上了卫斐,他第一晚就不可能那么轻易便答应了让卫斐留下、与她同塌而眠,后来更不会经卫斐的几下挑逗便丢盔卸甲、溃不成军,轻而易举就与她成了敦伦之礼。
其实现在叫裴辞自己来看,也都会觉得略有些不可思议:怎么就轻易沦陷至此、喜欢一个人喜欢到了单单想起她都会会心一笑、胸口略微发麻的地步。
但再细细想罢,也许感情本就是这般不讲道理的东西,也突然体悟了些许《牡丹亭》中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真要论的话,裴辞想,他对卫斐,应当是一眼沦陷、一见钟情。
一种从未有过的难言情绪弥漫心头,叫卫斐眼角微微发红,有些难为情般别过了脸去。
裴辞抿着唇微微笑着,俯下身,轻轻亲在卫斐眼角,柔柔的,软软的,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这下总不生朕的气了吧,”裴辞垂着眼睫笑,与卫斐耳鬓厮磨着亲昵道,“好阿斐。”
那语调,实在是煽情得厉害。
卫斐恍惚觉得似乎有一层蚂蚁在自己脊背股里爬过,酥酥麻麻,心痒难耐。
殿内的气氛不知不觉便分外旖旎了起来。
正是情意浓浓时,外面却突然响起了张福平显见是刻意拔高的劝架声:“卫嫔娘娘,您先消消气;重小侯爷,您也少说两句吧……”
卫斐蹙了蹙眉心,下意识往殿外看去。
裴辞见她挂心惦念,索性拉了她的手一起往外走。
殿外边,卫漪气得脸红脖子粗,手指尖都微微发抖。
卫斐一看,便知道她是分明气急了眼却又词穷地辩不过对方。
而对面站着的萧惟闻与重熙二人,萧惟闻还是一脸漠不关己的死人脸,重熙吊儿郎当地抱臂笑着,在卫斐出来时,正懒洋洋地说道:“……卫嫔娘娘,说句不好听的,重某再怎么,好歹也是您的救命恩人吧?”
“与您的救命恩人说话,您就这样一副急赤白脸的模样?啧啧,与你姐姐比起来,可还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真不知一家子怎生出这两样人,您是有个好姐姐了,倒不知你姐姐会不会耻于被你这样的妹妹拖……”
“这倒便不劳重小侯爷贵人贵事,再操这几多贵闲心了!”卫斐冷着脸跨出殿门,毫不客气地打断重熙道,“重小侯爷也说了,那是本宫的妹妹,纵然当真有哪里做得不对,也自有本宫慢慢调教……倒不知重小侯爷今日在这儿又是逞得哪来的威风?”
——卫斐早在太后寿辰那日便见识过重熙对上自己不喜欢人、那张嘴能有多狠毒刻薄了,但先前那是对张以晴,卫斐自然是乐于看戏,现遭这骂的人换成了卫漪,卫斐立时便有种自己的领域遭人侵犯、自己护着的人遭人欺辱的极不痛快感。
卫斐一直回避去定义自己对卫漪的感情,卫漪哭着抱着她的胳膊与她承诺“不管为了什么,我都不想失去姐姐,也更不想看姐姐被我伤了心”时,卫斐并不是完全不动容的,但,也仅仅就是动容罢了。
因为卫斐自己也完全认同卫漪前面那句“毕竟,你是我姐姐,是从小到大除了我娘之外待我最好的人了,比我爹都好……”,因为事实如此,卫斐担这一句,毫不亏心。
只是缘由没有卫漪以为的那么单纯美好,但若论迹不论心,卫斐十年如一日地做到那份上,卫漪要还是能丝毫不在乎她的感受,卫斐虽然也与现在一样并对她做不了什么……但,至少可以默默给对方评一句“狼心狗肺”。
于卫斐而言,卫漪是工作,工作是没有喜恶好坏、只分必须要做、可以不做的,而卫漪恰恰是前一种。
那就更不需要什么私人情绪评判了。
但像卫斐这么无心冷情的人,大学里自己喂过的流浪狸花猫,都不能坐视它平白遭学生恶作剧,更何况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一日一日长大的小女孩。
重熙刚才也是话赶话地有些起情绪了,现看卫斐出来,再越过卫斐与她后面蹙眉站着的皇帝对视了一眼,伸手笑着给自己打了两巴掌,嬉皮笑脸、无甚诚意地表示了歉意:“对不住,实在是不好意思,在下这张嘴就是太欠打了……毓贵人见谅。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金安。”
张禄默默地在一旁低低提醒重熙道:“小侯爷,现是毓昭仪了。”
重熙立时大吃一惊。
继而倒也觉得理所自然,以他皇帝表兄的性子,既都能与人滚上床了,位份晋升本就是迟早的事。
就是这一下子跳得够快,直接越过了嫔位与婕妤,就给封了九嫔之首的昭仪。重熙暗暗咋舌地想道。
先前卫漪与重熙在殿外碰上起口角纷争时,萧惟闻就一直在旁边,但也同样一直在袖手旁观,而今听到张禄这一句,才是第一回撩起眼皮,在给皇帝请安时,视线在卫斐身上停留得莫名得久。
“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么?”皇帝黑着脸瞪了重熙一眼,这一句,算是看在萧惟闻的份上给殿外几人个台阶下。
“启禀陛下,”萧惟闻恭恭敬敬地垂手回道,“是主持豫州府乡试的贡院突起大火,火势顺风弥漫,幸得监临御史刘大人敏捷,速请来五城兵马司兵马,现已扑灭大火,无人员伤亡。但贡生考卷已答过半、遇火后纷乱四散,特来请示陛下,是择日改卷重考还是该如何计议?”
裴辞的脸色猛地一变,眉眼微沉道:“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起了火……”
萧惟闻和重熙自然答不上来。
看皇帝拧着眉面色凝重,卫斐拉过卫漪,主动福身告退。
裴辞此时自然不会再去拦她。
卫斐安抚地拉住卫漪的手回了承乾宫,待到内间、诸仆退罢,卫漪忍了一路在眼眶里打着转的泪珠子再也留不住,簌簌地往下落。
卫漪索性一把扑到卫斐怀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卫斐轻轻叹了口气,温声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起的争执……慢慢说,姐姐在呢,小心别再着急噎着了嗓子。”
可卫漪偏偏就是一味地哭,半天也不愿意说一句话来。
卫斐有些忧愁般叹了口气,低低道:“你若不愿说,姐姐也不逼你。只是……重小侯爷终究是皇帝的心腹知交,你若什么也不说,白白受了这委屈,姐姐却也不好再去陛下面前为你讨个公道。”
“姐姐别去陛下面前说了,”卫漪难受地趴在卫斐怀里,抽抽噎噎道,“就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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