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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是冷的。
它穿过和室古老的木格窗,被切割成一道道倾斜的、边缘锐利的光柱,斜斜地打在跪坐在镜前的少女身上。灰尘在光里翻滚,清晰可见,像是光碎裂后的粉末。
禅院怜面朝着光,手中握着一把乌木梳,正一丝不苟地将那头长及腰际、漆黑如子夜深海般的头发拢向脑后。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沉静,仿佛每梳理一下,都是在整理某个看不见的、沉重的东西。
发丝过于丰沛柔顺,握在手里像一捧凉滑的泉水,最终被束成一个简洁而利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修长脆弱的脖颈。
她身上穿着的并非传统和服,而是一套剪裁精良、面料特殊的纯黑色校服。
上衣是立领排扣的西装款式,纽扣是哑光的黑色,线条笔挺,微微反着晨光,却无半分张扬,只有一种沉肃的、近乎禁欲的气息。
下身是同色的百褶裙,裙摆及膝,露出包裹在黑色高筒靴里、线条纤细却笔直的小腿。靴子是软皮的,光洁,鞋跟不高不低,恰好契合行走与格斗的需要。
接近一米七的身高在女性中绝不算矮小,甚至称得上高挑,但或许是那身全然的黑,衬得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有种近乎病态的冷白,质地宛如上等的白瓷,光洁,细腻,却仿佛一触即碎。
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在她身上凝结成一种极具欺骗性的、脆弱易折的视觉印象。
即便身高赋予了她物理上的存在感,那种由内而外透出的、仿佛承受不住任何重量的单薄感,依旧让她看起来像一枝被精心修剪、却随时可能被风吹折的黑色水仙。
她的脸庞是惊人的精致,如同被最苛刻的匠人雕琢过的日本瓷偶。眉眼线条清晰柔和,鼻梁秀挺,唇瓣是淡淡的樱花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左眼角下,那颗小小一点、颜色浅淡的泪痣,像一滴永远凝在那里、欲坠未坠的泪,无声地诉说着某种惹人怜惜的哀愁。
只是此刻,她脸上的表情是空的,那双遗传自母亲的浅草绿眼眸,望着镜中自己清晰的倒影,里面却映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麻木的疲倦。
走廊里传来了木质地板被刻意踩踏的、拖沓而傲慢的脚步声。
“哟,这么早就开始打扮了?看来你对去新学校很上心嘛。”
声音是少年的清朗,却裹着一层油腻的阴阳怪气,如同糖浆里掺了碎玻璃。禅院直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有完全走进来,只是斜倚着门框,双手枕在脑后,用一种饶有兴味的、如同打量新奇玩具般的目光,上下扫视着已经起身的怜。
他穿着京都咒术高专的定制校服,深色为主,样式更接近传统诘襟,将他早已长开的、属于少年的挺拔身姿勾勒出来,脸上是与幼时如出一辙的倨傲,只是随着年岁增长,那份傲慢里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对自身力量的确信和对“废物”的彻底轻蔑。
“以为跟我读不同的学校,就能摆脱我了?”直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恶意的笑容,“妹妹,你真是天真得可怜啊。我啊,可是会永远成为你的‘阴影’哦。毕竟——”
他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跟‘天才’的我不同,你可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啊。走到哪里,这个标签都会跟着你的。就像影子一样,甩不掉的。”
禅院怜背对着他,在听到声音的刹那,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咬住了下唇,用力到那淡粉的唇瓣失了血色。浅草绿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清晰的、混杂着不甘与愤怒的暗流。但仅仅是一瞬。
当她缓缓转过身,面向直哉时,脸上所有细微的情绪波动都已平复,只剩下那张精致却空洞、惯常示人的、唯唯诺诺的面具。她低下头,视线不敢与直哉对视,只虚虚地落在对方脚前的地板上,声音轻细,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和恭顺:
“哥哥说得对。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敢跟您读同一个学校。”她顿了顿,似乎需要鼓起勇气才能继续说下去,“您的光芒实在太耀眼了,无论在哪里,都会让我……无处遁形。”
这番话,显然极大地取悦了禅院直哉。他脸上的恶意笑容加深,似乎很享受这种被“废物”妹妹仰望和“惧怕”的感觉。他放下枕在脑后的手,依旧靠着门框,姿态愈发悠哉。
“哼,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他懒洋洋地说,“不过,就算不跟我一块,你照样会‘无处遁形’的。出去少提禅院家的名头,我们家族,可丢不起这个人。”
“是,我知道了,哥哥。”怜连忙点头,腰弯得更低了些,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小半张脸,也遮住了她此刻真正的表情。那副样子,看起来依旧跟小时候没什么两样,毫无气场,柔弱可欺,仿佛一根指头就能碾碎。
直哉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似乎觉得再跟这个“废物”多费口舌也是浪费,转身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脚步声渐渐远去。
走廊重归寂静。
怜慢慢直起身,脸上那怯懦顺从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麻木和眼底深处不易察觉的疲惫。她走到墙边,拎起一个早已收拾好的、款式简单的黑色皮质行李袋,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她住了十五年、却从未感到过一丝温暖的房间。
正如直哉所言,“废物”的名声早已在禅院家内部传遍。自从八年前那个四手娃娃凭空碎裂消失,她再未能“制造”出任何新的娃娃,那曾昙花一现、令人惊艳的反转术式也如同从未存在过,再也无法施展。
在极端看重术式传承与实战能力的禅院家,她这个嫡女,早已沦为众人眼中“占着名分的废品”。若不是嫡女身份和双生妹妹这层微妙的关系,她恐怕连踏入咒术界门槛、进入高专学习的资格都没有。
那些背后的议论、毫不避讳的轻视、甚至来自下位者的冷嘲热讽,她不是没听到。只是,除了咬牙吞下,她又能如何?她的“废物”是事实,至少在术式上是如此。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握紧手中唯一能掌握的“东西”——那柄被她练了十一年的刀,以及这副被严苛训练打磨过的身体。
她的目标很实际:在咒术高专顺利毕业,拿到评级,以后当一个合格的辅助监督,或者,运气好的话,成为一个稳定的三级咒术师。然后,尽可能地,离禅院家远一点,过好自己的、平静的、不被打扰的生活。
这就是她选择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的原因。远离京都,远离禅院本家,远离那个永远笼罩着她的“天才兄长”的阴影。
黑色的轿车将她送到大筵山脚下,便毫不留恋地掉头离去。司机甚至没有多说一句嘱咐的话,态度如同完成一项无关紧要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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