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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家护卫听得瑟瑟发抖,带着小主人就跑,生怕雪瑶忽然开口吃人一般。
亭子里一时寂静,逸飞却叹了口气。
“怎么?”雪瑶奇怪,“用他的想法打败他,还不爽快么?”
她想了想,又笑道:“秦尚书这儿子养得当真好,好得像个笑话儿似的,回头等我进宫探亲,见到德贵君殿下的时候,倒有个新的谈资了。”
逸飞却不赞同道:“姐姐何必和他一般见识,又把‘天衣’抖落出来?他认不认识,又有什么相干?倒是姐姐,也该把此事止于此刻。你若向德贵君殿下说起,那秦尚书自然也能向皇上说起,到时候秦雨泽穿着越制的翎绒,我穿着越制的天衣,难道不是一样的自抬身份,一样的该罚么?”
说到两人身上所穿这两件“天衣”,那可真不是凡品。
这天衣的衣料,名为“天梭布”。虽然不比翎绒难得,但也是用了上好的蚕丝,染成千变万化的颜色,取其十数种近似彩丝,巧手纺出悄然过渡的颜色,又依着一百零八种宫制版式织出带有暗纹的布匹。最后还要在糯米浆里反复漂洗,一展开便柔软细腻,隐隐有光。
天梭布昳丽雍容,裁成衣裳时也有妙法。这法子只有宫中内作巧匠才能传承,外人只知道它成衣之后,天梭布上的图案能够首尾连接,成为一个整体。至于究竟是如何裁剪,如何缝连,都被处理得隐秘之极,即使用手指细细摩挲寻找,也根本找不到端倪,仿佛是传说之中的无缝天衣,因此得名。
这天衣工程如此繁复,但细细算起来,其实造价不如翎绒。只因其工艺精巧,而且只由宫中专门的巧匠制造,数量也极有限,所以一直被限定在皇族嫡系之中享用。
逢重大节日,或宗室成员立有功劳,翎皇才会御批亲封,赏下一件天衣来。每一件天衣是如何制造,经了谁手,都在内廷局的宝库中留有双份详细记录。
逸飞当然还没有穿天衣的资格。这件天衣,乃是当今翎皇陈半云当年御赐给思飞的。
思飞自小勇武跳脱,在宗室平辈的儿郎之中别具一格,深得半云喜爱。在他八岁那年,也就是平治十二年,恰逢宗室大祭。紫霄宫大国师替翎皇问卦于天,卦象选中思飞的命格做捧斋,于是思飞就在祭典之中,为翎皇充当斋郎。
不料祭典之后,思飞就病倒了,平时健壮活泼的小人儿,忽然间就水米不进,命在旦夕。当时京中谣言四起,说是因为善王府本命与皇室相冲,所以善王之子捧斋并非天意,招致天降灾祸。半云闻言大怒,下旨京兆尹,彻查京中谣言源头,同时破例为思飞赐下一件天衣。这件衣裳的衬里,绣上了大国师亲手所绘的一道驱邪咒和一道金光咒,为穿着之人驱邪纳福。
思飞的病症,在国师和御医双管齐下之后,总算是转危为安了。这件天衣也就成了善王府的吉祥之物。这次是眼看着逸飞定亲,这才在逸飞苦苦央求之后,思飞松了口,答应借给他穿一次,和雪瑶做个配。
虽然思飞为人豪爽仗义,但是按照规制,御赐的天衣怎么能穿在他人之身?若是被人认出来叫破了,那才是大祸临头呢。
所以,逸飞还是有点庆幸,这秦雨泽有眼不识金镶玉,倒是无意中帮他保守了秘密。
雨泽看到的雪瑶和逸飞围着丝绒领子,以为他们是平常小官家的孩子,其实也是因得逸飞天生心软,不忍穿用兽皮,在出门之前专使人向雪瑶说了,雪瑶才放弃了皮毛领子,围了条丝绒领子配合逸飞。
本来逸飞能好好地瞒过去,不料雪瑶在最后一刻没能沉住气,还是把天衣的秘密抖了出去,这下可要想个说辞,和哥哥商量好,应对大人们的质疑了。
回程之中,逸飞就一直兴致不高。雪瑶和他同车共行到善王府门口,送他下了车,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侧。
情知今日一别,两人再要见面,或许要等许久,她心中有点依依不舍,和逸飞越好时常书信来往,这才告辞离开。
二月初二,在贺翎传说中是朱雀神涅槃重生之日,全国上下都举办祭典庆祝。善王府西席先生就在这个节点归来,预备在涅槃节之后为孩子们复课了。
别人家的小学童听说西席归来,都是愁眉苦脸,只有善王府听到西席回府,一片欢声雀跃。
这善王府西席,乃是善王麾下门客赵勰。她博学多才,诗书经史、琴棋书画、君子六艺、演卦术数无一不精,在贺翎文人墨客的圈子之中很有盛名,却一向对官场敬而远之。后来,为着全家的生计,才来到朱雀皇城,投靠于善王府。
在京城各家官员眼中,赵勰清高孤傲,很难交际。但在善王府家几位郡主王女眼里,赵先生是个非常有趣的人,讲课生动,又懂她们的喜好,感觉极其投缘。
由于皇亲要做官不必赴考,也不必走那些推举和验官的程序,赵勰教起四书五经来,一向是放开生平才学,挥洒自如。她往往会讲出一些不落窠臼的见地,和市面上普遍的观点相比较,让孩子们增长见闻的同时,自己去选择和判断。在孩子们争论得激烈时,她也不去评判对错,而是引导她们多看多想。
善王府的三个学童,秉性各不相同。思飞热衷武艺,芷瑶偏爱数算,逸飞对杂学比正课感兴趣,这些在别人家需要纠正的“毛病”,在赵勰看来,都是孩子们喜欢学习的例证,从来不矫正和限制。在善王府,孩子们的正经功课进展总比别家快些,可能也归功于这自在的学习氛围,和触类旁通的教育方式。
赵勰进府,先去和两位郎君见过,应酬几句,才背着简单的行李走进内院。只见孩子们早早地就候在她房门前了,每人都交了一沓子字纸,又围上来,叽叽喳喳与她分享过年时候发生的事情。师生几个翻着元宵节的灯谜册子,又解了几道疑难的灯谜,这才散了。
午饭之后,逸飞闲来无事,便带着今日轮值的护卫向前门走去,要观看街上祭祀的人潮。
在贺翎王朝,富贵人家没出嫁的儿郎们,不常出门玩耍。尤其官宦之家,更是规矩严苛。凭逸飞这等身份,也是要等过年过节、结社集会的时候才偶尔出门。出门之前,还要向父亲报备,带上管事、侍从、护卫人等,甚至重要场合还需要贴身穿一层金丝软甲以防万一。
比如元宵夜时,三兄弟虽然出门散心,但也是带了如此排场才出得了门。
至于宗室官宦之家出身的女子,如雪瑶、灵悉、方铮等,虽然比男子行动自由几分,却也是因年纪小而身份贵重,出门必需带随行和护卫,也要穿好防护的。
逸飞就是嫌出门太麻烦,反正今日的祭典是舞着百鸟社火在全城游行,那么他只站在善王府门口,望一望热闹就可以。
一路走来,刚到门房,忽然间看到门房豢养的黄犬,从墙边狗洞钻了进来。逸飞和它相熟极了,看它着急的样子,忍不住笑道:“阿虎,你这调皮的家伙,又去哪里了?”
那阿虎望着逸飞,无力地甩了甩尾巴,忽然喉中呜呜咽咽地,像是人在哭一般,嘴里还不停吐出白沫。它又想过来找逸飞,又看人多,不太敢上前,反复地踌躇,又特别痛苦。
“阿虎!你怎么了?”逸飞觉得反常,想上前去看看。
这狗儿脾气和善,从不凶人,逸飞每次从门房过的时候,都要记得带点肉脯和点心碎屑给它吃,一向对它很有好感。此刻见它痛苦,心里觉得不对,想要近前仔细查看,身旁的护卫却将他护在身后阻拦:“郡主小心,这狗神情不对,只怕是狂犬之症。”
逸飞只听过狂犬症,却从没见过,不由得脚步一顿,脸上显出犹豫的神情。两个护卫护主心切,拔出刀来,就要按狂犬症的处理惯例,将阿虎格杀在当场,逸飞心中一紧,大声喝令:“别杀它!”
两护卫训练有素,丝毫不犹豫,停手收刀,退了一步,仍然是紧张地护在逸飞身前。
逸飞解释:“我觉得,应该不是发狂,而是……”
眼看说话之间,阿虎已经无力地卧了下去,逸飞直觉它性命危在旦夕。他救得了阿虎不被斩杀,却救不了阿虎之症,急得手足无措。
忽然听见一声惊呼:“这狗是中毒了!快!快去找水,给它多灌些清水下去,然后催吐,让它吐出毒物才能活命!”
逸飞转头看去,只见是赵先生一边高声嘱咐,一边快步赶过来了,这才觉得有了主心骨,令护卫赶紧听她的安排。
赵勰走到阿虎面前,一边轻抚狗儿的脖颈,柔声安慰了几句,一边剥开阿虎嘴唇,看了看那白沫的样子,点头道:“还好,中毒不深。”
护卫手脚很快,一转眼就取了水回来,往阿虎嘴里灌,赵勰立起身来,站在逸飞身边,擦了擦手向逸飞道:“我少年时,家中看门的小狗儿也是这般误食了毒物,差点要了狗命。幸亏有一位邻居相救,我从此便知道了此法。”
逸飞点了点头,好奇地望着护卫救阿虎。护卫听从赵勰嘱咐灌水,不一时,阿虎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像人作呕一样,脖子抽动起来。赵勰急忙又蹲下去,扶稳了阿虎的脑袋,又用手按压阿虎的肚子,阿虎张大了嘴,吐出浑浊的水。
赵勰袖子上沾染了脏东西,也并不介意,将袖子简单地挽起来,又扶好阿虎的头,令护卫继续灌水。如此反复催吐了三四次,阿虎吐出来的水已经是清澈干净的。赵勰再用手去摸它的脖颈和肚子时,它已经不挣扎也不叫痛了,虽然看起来有点疲惫,但眼神和情绪已经平静下来,努力地摇了摇尾巴。
赵勰松了一口气,这才轻轻一笑:“成了。但愿这狗命不该绝,只要它努力求生,这法子就能奏效。接下来让它静养一刻,我去把脏衣服处理掉,然后取一些新鲜的芹菜、绿豆和艾草,熬成汤水给它服下去,喝上几日,便可彻底清除余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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