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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这日,是雪瑶和逸飞约定要见面的日子。
雪瑶自从做完功课便盼天黑,好容易到用了晚膳,捧着茶盏如坐针毡,惹来慧昭好一通笑她。
待到天色黑了下去,门口喧闹的街道上笑声都传进了院内,雪瑶带上护卫仕女等便出了门。
一路灯影迷蒙,她已无心去看,一心想要快些到达享梅亭。
享梅亭虽已在城门之外,但因元宵节,也来了不少观灯人,不输于城内大街。近郊也有不少商家和富户摆了灯谜摊子,引得许多人围在一起猜谜,五彩光晕之间,夹杂着焦香的芝麻酥饼、鲜美的肉馄饨、甜蜜的桂花糖糕等味道,惹人垂涎。
雪瑶一路来到梅花树下,亭中逸飞早带着仕女和护卫相等。两人在亭中并立,看仕女们将带来的水灯一盏一盏推入河中。
潍河中本已经零星飘了些彩色的河灯,逸飞带又来了许多颜色鲜艳的灯盏,让仕女们全都点燃了,放在水里,再用竹竿轻轻一拨,那些灯盏便随波漂流起来。其中样式多不胜数,花卉的、雀鸟的、楼房的、元宝的,远处的一点点,近处的一团团,错落有致。
潍河旁边观灯的平民,也有些来凑热闹的,向摊贩买了河灯来放。河水里的灯盏越来越多,光明璀璨,流光溢彩,不输于街边灯火,将一条潍河妆点如银河一般,美不胜收。
雪瑶看得欢喜,便向逸飞笑道:“这地方是你想到的,还是有人教你的?”
逸飞道:“去年中元节的时候,我便听说这边放灯的人很多,只是还没带别人来试过呢,姐姐是第一个。”
雪瑶心中甜滋滋,伸手把逸飞抱在怀里,笑吟吟地看着他,道:“真漂亮。”
她眼里所见的逸飞,穿着厚厚的外袍,翻起宝蓝色丝绒领子,将小脸映衬得白皙如玉。被夸得面上薄红,喜气满腮。雪瑶凑过脸来,贴在他耳边,轻声道:“这灯好漂亮,逸飞更是漂亮。”
玩笑一会,水灯都放完了。两人便打发随从人等自去玩耍,携手在亭中,喁喁私语,一边看景,一边说笑。
没多时,享梅亭外款款走来一位小儿郎,身后带着两名护卫。人还未近前,那护卫先板了脸,粗声粗气吆喝:“你们是谁家的小孩儿,识相的快让出此亭来!我们大少爷累了,要在这儿歇脚!”
雪瑶闻言,双眉一扬:“好一对愚仆,享梅亭既以享字为名,自是人人可以来得,又不是你家独有,何必驱赶旁人,来抖你们自家威风?”
护卫高声喝道:“好大胆的丫头,你知道我们家大少爷是谁么!”
雪瑶冷笑,正要再说几句,那小儿郎略一抬手,止住护卫口角,一边向亭中二人走近,一边道:“这位小姐所言极是。秦宽、秦广,今日是观灯盛会,若再论什么贫富贵贱的,自然是糟践了一片好景。你们快退下吧,我要与这两位叙谈一番,你们莫要来打扰,在亭外守着便是。”
雪瑶暗暗想着:“这孩童,好利的言辞。听他话音是傲慢惯了,丝毫不改,反而还想压人一头。”心下更添不快之情,拉起了逸飞的手,不着痕迹地将他护在身边。
逸飞也同时在打量那年龄相仿的小儿郎。只见巴掌小脸,下巴尖尖,眉如远山又弯又长,不粗不细,眉峰如墨笔勾成,一双杏眼弧度浑圆,鼻端尖翘,双唇细薄,生就这副相貌,倒是可以赞一声俊秀清雅。
再看他刚留头发,细碎流海搭在眉前,半长脑后发丝刚披到肩膀,头顶上戴一顶柔软的棉帽,帽上缀着一粒珠子,在灯下光华流转,灯光跳跃时也不减光亮,竟是一颗罕见的、毫无瑕疵的夜明珠。夜明珠旁边又衬以黄豆大的南珠,越有七八颗,如众星拱月。那帽子的衬里非丝非棉,竟然是一块纯黑的貂皮,一根杂毛也无,毛质柔软轻细,滑溜如水。
单这顶帽子的奢侈程度,就算是皇族儿郎,只怕也难以比肩。
逸飞起了兴致,再细细往他身上看。
果然那帽子还不是最奢侈的,这孩子身穿的外氅,竟是簇新的翎绒裁成的。
翎绒,算得上是贺翎最奢侈的布料。它是采用各色鲜艳的鸟类羽毛,和着上佳的蚕丝一起捻线织成的,人工纹理之中又有天然鸟羽纹理,花纹繁复华丽,不可尽看。织这翎绒,是个极耗精力和时间的工作。假如有一位级熟练的织工,日日不停劳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也只勉强织得出一匹来。这翎绒裁成衣衫之后,本身就如鸟羽一样色彩鲜妍,在光照之下,颜色青蓝红紫,毫无固定,变幻之奇神秘莫测。
贺翎建国不过百年,如今江山刚刚稳定不久,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的阶段。四代翎皇都大力提倡节俭,并不穿翎绒所制的衣衫,也曾明令禁止,不许翎绒产地将这种奢侈的布料上贡。但是毕竟此物实在美丽,让人很难抵御它的诱惑,在贺翎上下官民之间,仍有不少人对翎绒追捧成风,爱以翎绒制成衣衫,彰显自家的富贵身份。
雪瑶和逸飞对望一眼,都知道这孩子出身不简单。
这小儿郎看她们两个的眼色,也知道她们是识货的。他倒是巴不得别人看到他的豪富,故意等她们打量一刻,这才神情傲然,浅浅施了一礼,道:“在下看二位形似姐弟,又品貌不凡,有心与尔结交。敢问令尊可在朝中供职?——哦,不小心忘记了,咱们本说不论贵贱的,那么在下先自报家门,以表诚意。在下是新任户部秦尚书之长男,双名雨泽,尚未请教二位?”
雪瑶听了淡淡一笑,并不理会秦雨泽的话语,倒转向逸飞道:“姐姐这几日耳闻你在家中用功,今晚倒要考一考你,咱们捉个联对何如?”
逸飞望一眼雨泽,又望了望雪瑶。
他本来无意和别人口角争执,不想在这大节下的闹出事来。雪瑶却毫不在意,悠悠道:“你且听了——尚书未及三品,不过俗官真无趣,快对一句来。”
逸飞虽是好性子,但听了雨泽的言语欺压,心中也有不快,却没有雪瑶这样明显。他不想惹事,却也心气不平,雪瑶这么一说,刚说到他心坎上,正好顺水推舟,于是张口不暇思索就道:“童子才生两尺,只堪仗势正可悲。”
雪瑶笑道:“到底是有些长进。”
雨泽的母亲去年官拜户部尚书,秦家已是炙手可热的朝中新贵,雨泽本就娇生惯养,从小没受过一丝委屈,现在又知道以母亲在朝中地位,众多官员都要来奉承,小小年纪就已十分骄傲。不想今日见了这对姐弟,竟然丝毫不把他当回事,当着他面一唱一和,做对子讽刺他的门第,嘲笑他仗势,不由得怒火中烧。
但雨泽也是世家子弟,读过诗词歌赋,也能猜个哑谜、吟个对子,他并不发作,只是强压着怒色:“哦?若二位有这样的雅兴,小弟这里也有一上联,曰:‘红墙生碧草,风也飘摇,雨也飘摇。’”
雪瑶携了逸飞手笑道:“话说,女子在诗词之事上的才情,先天就比男子强上几分,况且我又年长,可不能随口说了些不中听的话来,便染上欺负弱小之嫌。还是请我弟弟对来,才勉强公平。”
逸飞的年纪虽然幼小,但也知道世人拜高踩低的恶习。雨泽身穿翎绒,自报家门等等作为,看在一个宗室儿郎的眼中,只是觉得他可笑可悲罢了。有心拿话劝他,便对道:“白雪映春光,日亦消融,夜亦消融。”
雪瑶点头道:“这白雪徒有其形,容易消融,意象倒好,可还是太温和了些。若我说时,只怕是:病松卧平岗,人亦难救,仙亦难救。”
说毕,仍是携着逸飞的手,向雨泽道:“今日我姐弟游玩,本来好兴致,谁知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非要来凑热闹,只得败兴而归。也罢,算我出门未看看黄历,自认倒霉罢了。让开,我们要回去了。”
雨泽见状,怒色满面,大声道:“今日言谈甚欢,在下受益匪浅,改日自必登门拜访,请你们报出家门来吧!”
雪瑶闻言,心中厌烦他不识趣,冷冷地道:“你既以富贵之身欺压旁人,我们今日少不得给你个明白,好教你知道,依你的想法,我们姐弟也好欺压于你。”
逸飞扯了扯她的袖口,道:“姐姐,不要逞一时之气,我们走就走了,又何必——”
雪瑶安抚地捏了下他的手,却继续道:“找我拜访倒也好说。你只管去内城礼部马道那边的悦王府,向门前的铁衣宫卫递上帖子,让他们交予我悦王世子陈雪瑶——我问你,秦雨泽,你可听明白了?”
雨泽听她声色俱厉,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压迫感,一时呆住,张了张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恰好善王府的四名亲随观灯猜谜回来,远远看到亭中情形,不敢擅作主张,便在亭外大声请示道:“属下禀世子、郡主,时候已不早了,车轿齐备等着了,请早些登车回府吧。”
秦家的两位护卫离开后,也不曾听清这边说话,只看见这时有人围过来,便从不远处斥骂着跑来。只是人还未到近前,便被赶来的悦王府护卫押住胳膊,按在地上。
护卫上前禀报:“世子,两刺客已拿下,请世子下令定夺。”
雪瑶点了点头。在下属面前,她的皇家威仪就更无顾忌地释放出来:“嗯,知道了。这两人并非刺客,乃是户部尚书府的护卫。秦尚书才来京上,不懂规矩,赶明儿让吏部长官和御史台的大人们教一教就是,又有什么关系?放开他们,让他们带着自己小主子慢慢赏灯吧。”
那两名秦府护卫听得一愣一愣,这才知道面前一对孩童竟是宗室子女,已经吓得不敢开言。悦王府护卫放了他们,他们还跪在地上叩头谢恩。
同样吓呆的还有雨泽。
只是雪瑶也不想轻轻放过他,状若随手掸掸衣裳,冷笑道:“凭你一个尚书家的小儿郎,也穿得起翎绒,却眼盲心瞎,认不得这套‘天衣’。去吧,看你的灯去。只怕你家再这样作死下去,这京城的花灯啊,就是看一眼,少一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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