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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延绪闻言,倒对祁韫又添一层认识。莫看这人年纪轻轻、心思缜密,办事一贯利害为先,原来却也重情,且这份念旧并非出于虚应的人情世故,而是真心自发。
他自是欣然应允,命引路的内侍改道,幸而御医所不远,片刻便已抵达。
御医所外,夜色深浓,小院静谧无声,灯火点点。院中几间屋子皆无灯,唯独东厢透出一抹温黄,落在青砖石地上。春风拂过,檐下风铃轻响,几声虫鸣映出片刻人间闲适。
屋内,三人围炕而坐,韩彧与唐慎俱已面色红润、神采如常,只袁旭沧仍披着薄氅,独坐灯下,正眯着眼细读那份最终交稿的条文。
“都大功告成了,还这样细看,倒像‘日夜治官书,至夜分不寐’的韩昌黎,咱们可没你这等勤勉。”韩彧笑着打趣,语气亲昵。
祁韫见袁旭沧眯眼费神,心下早知他有老花,念头一转:明日出宫了,倒该给他送副好些的眼镜。
正想间,乔延绪已笑着跨步入内:“我们做生意的讲究‘银货两讫’,东西交出,账目清明,就不回头翻旧账。韩大人说得对,袁大人还是歇歇吧。”
五人相见,自是意外欢喜。韩彧笑语不断,连唐慎也说些风闻趣事,乔延绪更是一力捧场。唯祁韫与袁旭沧坐得近些,几乎无言。
袁旭沧起初略作寒暄,随即低头不语,仍翻看条文。忽听身畔一阵斟茶声未歇,一盏热茶已稳稳递至手边。
祁韫举杯轻笑:“袁大人半生心血尽在此文,虽未十全,却已为天下苍生奠定一策开端。条文只是肇始,实务仍需您调理掌舵,还望保重精神,不急在今夜。”
袁旭沧心中一震。祁韫这话并不华丽,却句句切中。
他本性耿直,素来轻视商人,此番修策,尤对囤户等奸商深恶痛绝,拟出不少峻法。是祁韫劝他收手,说这并非人性之恶,而是体制所逼,良民为生计所困,才步步滑入。此策所图,正是令大奸无所藏,小过得以归轨。
他从未想过自己未曾敬重的“商贾之流”,竟有人如此心明如镜、情深义重,不但看得通政局制度之弊,也能尊重他、体谅他、珍惜他如学者如医者的立身。
这个年轻人身负种种身份之疑、流言之扰,却自始至终不动如山,从不自辩,也不争功。她的沉稳非因冷漠,而是心中自有山河大志,那纲领里早已明白写下:济困、利国、筹饷、安民,拯民于实苦,扶国于将倾,何尝不是“侠之大者”?
他鼻头发酸,哽咽难言,只得以茶代酒,与她轻轻一碰。
回房又已近二更,乔延绪笑道出宫后再约祁韫同游,祁韫也只当随口一句应酬语,笑笑答应。刚踏进自己所居独院,就见花影下站着个人,一袭垂至脚背的斗篷也遮不住身量纤纤,显然是瑟若。
祁韫却没第一回“私会”那么慌张,甚至隐约猜到瑟若要来找她,席间桌下那一踢便是相思的证明。当下对她笑着行礼,无声无息,却不敢主动相邀,只以目光询问殿下何意。
谁知她不敢说话,瑟若偏敢,又轻又冷地说:“不邀我坐坐?”吓得祁韫那点镇定自若早散到九霄云外,糯糯抬臂相引。
她倒不是怕人听见瑟若说话,既然瑟若本人出手,管保方圆一里无人能知,连一院之隔的乔延绪也无从窥破。而是因她知瑟若仍有气,虽模模糊糊能懂,但仍是不明就里,心下只想,我守住礼数、绝不冒犯,总归是没错。
瑟若本来气平了,可看到祁韫大模大样对她笑,又装出正人君子的老成样,倒像是早算定自己要来找她,她还不为所动一般,立刻气不打一处来。本打算把备好的东西交给她,好好宽慰她几日辛劳,再说一件要事就走,此刻反倒偏要把她弄到露出破绽为止。
至于女儿家家的主动要求进心上人的房间,她也一时顾不得在祁韫眼里作何想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屋,瑟若径直大方坐了,倒像自己才是主人一般,不过也确实,这整座大晟宫都是她的……祁韫则自觉拿过火折子把灯点好。
灯一燃,瑟若本还有些不好意思乱看,结果稍一打量,竟难得惊讶:祁韫这房间实在太素净,几乎看不见私人物品,像压根儿没人住。
她仔细瞧了半天,才见一角箱笼,书匣倒有七八只,垒得高高的。桌案上不过放了几本册子,也都是盐务所需、她手注的几本密密麻麻的笔记。至于榻上、床头、衣架、小几,皆干干净净,瞧不见丝毫活人气息。
她对祁韫自第一面起,认知便是极风流雅致、情趣盎然,可如今所见,这房间寡素得苦行僧一般,不说极不般配富家公子哥儿的身份,连宫里的小太监都不如。若非房内幽幽飘散着她身上熟悉香气,似松柏温厚又混着腊梅冷香,瑟若真要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一念转罢,心里又止不住地疼惜,原来这人在外百般筹谋、护人万全,而自处时,竟一点温软的享受、轻盈的乐趣都不为自己留么……《htt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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