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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自然。此人四十来岁,中等个儿,官话里杂着点儿金陵土语。”纪守诚淡淡地说,“不如二爷你说得标准。”
“他招了么?”祁韫听纪守诚论及口音,想必已拷问过那人,没想到纪守诚摇头说:“什么都不肯透露,只求一死。这几日全靠兄弟们掰开嘴灌米粥进去,也就剩一口气了。”
这掌柜住的“号房”与祁韫所住相差无几,地上满是米粥洒落痕迹,甚至还有便溺,引得苍蝇飞舞。
纪守诚见她白衣似雪,怕怠慢贵客,正欲命人将那掌柜架出来洗洗,换个房间问话,没想到祁韫眉都不皱一皱,一口叫破:“袁大伙?”
床上挺尸的那人下意识动了动,虚弱地挣扎起半边身子,瞧了她半晌,凹陷的眼睁大了:“二爷?你……你怎会在此……”
一句话说完,袁掌柜头晕眼花,栽回床上。
纪守诚就见祁韫几步跨进房内——竟还灵活地避开了脏物——扶住那袁掌柜,心中默默又多一层认可:祁二爷瞧着生冷,却是个情义心藏、静水流深之人。
袁掌柜匀了半口气,苦笑道:“我早就不是大伙了。”
从三代起,祁家子侄都要从票号祖业做起,视天赋再决定留下来还是拨去做其他生意。这袁掌柜正是当年和祁承澜同一家票号的,一路跟着他上京,如今负责船运生意的两京线。
这也是如此机密重大之事,他亲自从北京一路跟到南京,又秘密雇别家的船至温州的原因。
那封信正是祁承澜口授、他来拟写的,虽不再做票号,写信错笔的习惯仍不变,祁家内部多得是这样的人,故而也不稀奇。
祁韫与此人虽称不上熟识,但也打过交道,知并不是奸恶之辈,定是被祁承澜胁迫做此砍头的事,又落入匪帮,左右要牵连家人,不如在牢里干净一死。
她沉默片刻,说:“袁先生,我来赎你出去。”
袁掌柜目光中满是愕然。首先,祁韫骤然出现此地本就说不通,倒像是他濒死幻觉;她作为少东家与祁承澜总有一天要你死我活,救他这个祁承澜手下又有何益?却不知只要能为瑟若出力,能常见她,祁韫压根不在乎什么家主之位。
在他茫然动摇的间隙,祁韫的声音越发沉稳有力:“你若信我,保你全身而退,不牵累家人。”
“前提是,你要按我说的做。”祁韫紧盯着他双眼,“能不能做到?”
袁掌柜闭上眼,如溺水之人抓住稻草般,点头同意。
……………………
连日阴雨,汪贵一早醒来,就觉左膝盖旧伤隐隐作痛。
爱妾荇娘在一旁翻了个身,软软偎进他怀里,用娇甜的吴语迷蒙地问:“几时了?”
“才卯时不到。”他低声道,“再睡会儿。”
荇娘迷迷糊糊应了声,脸在他肩上蹭了蹭,又沉沉睡去。汪贵却已悄然起身,丫鬟们轻手轻脚进来伺候他洗漱,替他套上贴身软甲,再披上外袍。
用过早饭后,他踱到檐下看海。连日阴雨,海水浑浊泛黄,远处雾气沉沉,连船帆的影子都瞧不见。
这里是他的岛,大晟国边界的小小地盘。荇娘、干儿子冯在川,还有几个心腹住在这儿,其余人散在周围的小岛上。十年了,他们仍不习惯。冯在川总念叨中原的繁华,荇娘梦里还会说江南的软语。
汪贵嗤之以鼻。天地对谁都一样,有本事的人,在哪儿都能活。倭人的地盘又如何?银子、刀兵、权势,哪样少了?偏他们矫情,十年都改不了这毛病。
他眯眼望向雾海,心里盘算着这几日该抵达的货船,不觉又想到最近纷乱的局势。
褚一横吃里扒外,坏了他给白水岛大名贺寿的大事。那尊断眉金佛至今仍扣在纪四手里,双方心照不宣,无非等地盘与势力先震荡出个输赢来。纪四是在等大名生辰逼近、他汪贵火烧眉毛之时,再来坐地还价。
这原本也不难应付,叫冯在川替他上岸联络便是。谁知这小子偏巧最近打着“拖延招安谈判”的幌子,竟与那谷廷岳眉来眼去,托词留在浙江十来日。
他更仗着“孝敬干娘”的名义,私自买了大批秦淮胭脂水粉、衣裳珠宝送来岛上,哄得荇娘心花怒放,整日缠在他耳边轻言细语:“招安也挺好嘛,回去了就不用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好?汪贵冷笑。荇娘不懂事,冯在川却未必糊涂。那一纸“招安”说得好听,实则不过是官府手里的玩物,随时可以翻脸。
若无他这十年打下的基业、航线通达南洋与倭地,如何换得他们允诺的海外特许?他不是替谁卖命的海盗,是真正做得出买卖的大通商。
手下递上一封信,是漕帮纪四写来的。信中言前番那趟镖多有误会,“错处”已追回,请汪船主岸上一晤。
这话汪贵看过就丢,真情假意,不值一哂。他的目光却停在信末那一行字:“两根横木,走来一口火罐。听说搁下那罐子,海水都不太平。”
他眼皮一抬,眸光冷了几分。《htt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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