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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五晚上十点多,台北站的走廊里静得瘆人。
吴敬中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绿罩子底下那圈昏黄的光晕,刚好笼住桌面。他独自坐在光影里,手里捏着两份材料,曹广福写的下午抓捕刘耀祖的详细报告,还有余则成交上来的那张照片。照片上,余则成和廖三民站在天津鼓楼的巷子里,一个侧着脸,一个低着头。
吴敬中盯着照片看了足足一刻钟,眼皮都没怎么眨。
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一帧一帧闪回天津那些陈年旧事。
从心底讲,他不愿余则成出事。这不仅是他的学生、他的嫡系,更是他许多私事的经办人。别人只能办事,余则成却能托付。
当年余则成确实有段时间与廖三民接触频繁,那是他亲自派去天津警备司令部协调监狱和借兵事宜的。后来李涯和廖三民一同坠楼身亡,廖三民被确认为共党,那时局势紧张,吴敬中一心只想转移财产,哪有心思深究这些细节。
吴敬中又点上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盯着照片上廖三民低垂的侧脸,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人死了,却留下这么个烂摊子。
现在好了,刘耀祖捡到这张照片,又要拿它做文章。
可对吴敬中而言,这不是故事,是悬在头顶的铡刀。
余则成是他青浦特训班的学生,到天津站后,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也是他亲自从天津带到台湾来的。余则成要是共谍,他吴敬中算什么?瞎了眼?失职失察,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
这些年,从天津到台北,余则成鞍前马后,办事妥帖周到,替他立了多少功,摆平了多少麻烦事。如果余则成真有问题,那他吴敬中这些年所谓的“政绩”,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余则成在演戏?
更可怕的是,毛人凤会怎么想?会相信他只是“失察”吗?还是会怀疑他早就知情,甚至……早就被拉下水了?
吴敬中觉得后背那层冷汗“唰”地冒了出来,衬衫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他必须先跟余则成谈,必须自己心里先有底。
他抓起电话“则成,过来一下。”
“笃笃笃”,敲门声很快响起。
“进来。”
“站长。”余则成走到办公桌前,站得笔直。
“则成啊,坐。”吴敬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余则成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没说话。他在等吴敬中开口。
吴敬中把照片往前推了推,推得很慢,像在推一件千斤重物。
“则成,这张照片。”吴敬中盯着余则成的脸,“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余则成拿起照片,看了看又放下。“站长,这张照片什么也说明不了。当年在天津,是您派我去和警备司令部协调,我跟廖三民因公事见过几回,站里都有记录。”
余则成现在他不担心照片,他担心的是刘耀祖说的“老相识”。如果这个人不仅提供了照片,还提供了廖三民曾在水屯监狱秘密关押过一个身份特殊的女子,并且严禁任何人接触。把这些点滴信息前后一拼,就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公事?”吴敬中身子往前探了探,胳膊肘撑在桌面上,眼睛像钩子一样钩着余则成。
余则成抬起头看着吴敬中“站长,是您当年派我去的天津警备司令部,您忘了?”
他故意反问吴敬中,眼神清亮,不躲不闪。
吴敬中点了点头,可心里那点疑虑还没完全散去。
“则成,”吴敬中换了换坐姿,声音压得更低了,“今天这儿没外人,你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当年在天津,你有没有……有没有做过对不起党国的事?”
这话问得太直接,直接得让余则成心里怦怦直跳。
他抬起头,看着吴敬中,眼神复杂。里面有委屈,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站长,”余则成开口,嗓子有些发干,“我跟了您这么多年,从天津到台北。这些年,我办了多少案子,立了多少功,您都看在眼里。我要是共谍,我图什么?”
这话把吴敬中问住了。
“站长,”余则成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您担心我是第二个廖三民,担心我把您糊弄了这么多年。可廖三民是什么人?他是军方的人,咱们管不着。我是您一手带出来的,我的底细您最清楚。我要是有问题,能瞒您这么久吗?”
吴敬中不说话了。他不得不承认,余则成说得在理。
余则成的履历,从他进青浦特训班开始,每一段都清清楚楚。这些年他接触的人,办的事,吴敬中就算不是了如指掌,也大概知道**不离十。要真是共谍,能藏这么深?
更重要的是,余则成是他吴敬中的人。余则成要是倒了,他吴敬中也跑不了。这些年他提拔余则成,重用余则成,在局里是明摆着的事。余则成要是共谍,他吴敬中就算浑身长嘴也说不清。
“则成啊,”吴敬中终于开口,
;声音里透着疲惫,“我不是不信你。只是……刘耀祖这么一闹,毛局长那边,我得有个交代。”
“站长,”余则成腰板挺得更直了,“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我跟廖三民,只有公务往来。这些,您都能去查,当年的记录都在那儿。”
吴敬中又点了点头,心里那杆秤,这回彻底倾斜了。
他选择相信余则成,不是因为他多相信余则成的人品,而是因为他不能不信。余则成要是共谍,他吴敬中就全完了。为了保住自己,他也必须信余则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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