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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着那把佩兰站在殿中,周围是繁华富贵的宴席,她却穿着一身淡青色衣裙。越是素净,越衬得她容貌又清冷又昳丽,真是月宫仙女一般。也难怪宜妃娘娘最喜欢她,两人的气质甚至有点相近。
佩兰香气重,其实生得普通,叶多花少。紫色的小花,但她拿在手里,就显得矜贵极了。她笑道:“娘娘方才说喜欢辛弃疾的词,辛词最喜欢用典故,所以提到佩兰多。大家有所不知,今日大家以为的兰花,细长叶,花如米粒,其实不是古人所说的兰花。上古时候,从《诗经》,到《离骚》,乃至于汉唐诗赋中提到的‘兰’,其实都是我手中这种佩兰。从宋开始,才变成了那种细长叶的蕙兰,以至于今人以为蕙兰才是兰花,佩兰反而没人认识了。”
她说得已经极尽浅显,夫人们不少都听懂了,顿时恍然大悟。
“怪不得呢,”孟妙常笑着给她捧场,“原来还有这演变过程。只是不知道和无忧要点的戏有什么关系。”
这是在催她破题了,柳无忧无奈对她一笑,纵容地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说。
“娘娘喜欢稼轩词,我也喜欢辛词的豪迈风骨。辛弃疾其人怀才不遇,所以极讲求公正。他在词中大量用佩兰,也有为佩兰正名的意思。正因为如今世人都追逐蕙兰,佩兰无人问津,所以他主持公道。如周敦颐的《爱莲说》,是为莲花作传一般。”她见孟妙常眼神催促,笑着破题道:“娘娘让我点戏,我想起来,夫人小姐们都爱做女红,其中四君子的花样是用得最多的,世人都知道四君子是梅兰竹菊,但用的兰花似乎都是蕙兰了。”
孟妙常担心她太文雅高深,其实大雅本就是大俗。读书的人,谁不会点老妪能解的本事,她这话一说,顿时夫人们小姐都反应过来,道:“是呀。”“我说怎么这佩兰我不认得呢,原来我们平日绣的都是蕙兰啊。”“不止绣花,桌椅、碗碟,乃至于屏风上的四君子,都成了蕙兰了。”“柳姑娘说的没错,佩兰真是被抢去了名字,难怪辛弃疾要替兰花申冤呢。”
“我看无忧这番话,才是替佩兰申冤呢。”宜妃娘娘笑着道,“也不怪世人都找不到的佩兰,被无忧找到了。”
“娘娘玩笑了。”柳无忧笑着收题,如极漂亮的应试文章,“方才娘娘让我点戏,刚好我看到戏单上有一出《四君子》,讲的是唐朝四个好友以梅兰竹菊四君子自居的故事,正应了娘娘出的题目,我就以这个作答吧。”
“解得好解得好!”杨夫人第一个赞叹出声,夫人们也都纷纷称赞。一片热闹中,宜妃娘娘微笑点头,道:“这才学才真称得上才女呢。”
“无忧答得好,娘娘的题目也出得好。”孟妙常凑趣道,“赶得上七步成诗了。”
宜妃娘娘顿时笑了,孔嬷嬷假意训斥道:“你这丫头,拿娘娘比曹丕呢。真是坏极了。”
众人顿时都笑起来,刚好今天戏台上刚唱过煮豆歌,人人都知道七步成诗的典故。孟妙常这比既喻浅显又有趣,最难得的是应时应景。柳无忧这一番解说,就算再浅显,也要读过书的人才懂,什么叫为兰花申冤,什么叫为莲花作传。孟妙常的玩笑,恰好给了那些不懂书的夫人们一个话头,好回去传给众人听。
她天生最适合的就是这个位置,不是最耀眼、最出色的那个,才学不是顶尖,但却可以把所有的东西变得世俗易懂,是最好的捧场者,开得出最有趣的玩笑。只要她的朋友在她的衬托下大放异彩,是不是她最终胜出,又有什么重要呢?
因为这一出插曲,宴席顿时热闹了不少。戏台上立刻换了《四君子》来唱,宜妃娘娘跟夫人们的距离也近了不少。正有人在重提击鼓传花的事时,却只见一个女官匆匆从殿外走进来,直接附耳和孔嬷嬷说了句什么。孔嬷嬷过来,低声说给了娘娘。
宜妃娘娘顿时微微皱眉,反应过来之后,问道:“那霍怀恩跟来了吗?”
那女官点头,娘娘道:“那让他安排就好了。”
宫中最忌人打探消息,所以夫人们都只当没听见这插曲,继续说话。但没说多久,只听见外面一阵喧哗,然后骤然肃静下来。再然后是通传的声音,如同宫宴官家驾到时一样,是太监尖细的声音,从山门外一路传到这里来。
众人都慌忙整理仪容,分班列队,诰命夫人在前,小姐们在帘后。宜妃娘娘虽然淡淡道:“不必太拘泥礼节,免得纵坏了小孩子。”但其实也没认真阻止。
其实这时候众人都隐约猜到来人是谁了。因为是男客,所以要通传,以免大家措手不及,又因为还未成年,所以可以见命妇,又和娘娘有关系,那就只有一个人了。
宜妃娘娘虽然是跟着官家的潜邸旧人,但其实生育得晚。当朝太子行二,钱贵妃、李贵妃都有成年的皇子,斗得正厉害。宜妃娘娘膝下的七皇子却才十三岁,和他母妃一样,看似不露风头,其实颇得圣上恩宠。
外面停了銮驾,七皇子一路从殿门处走进来。身后跟随内侍宫女无数,虽然年纪小,气度却极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霍怀恩没有跟着过来,上来先给宜妃娘娘行了礼,道:“请母妃安。”
“你不在宫里好好待着,来这凑什么热闹?”宜妃娘娘和他说话也淡淡的,“我这办正事呢,你一来,夫人小姐们都拘束。”
萧家人天生有点情感淡薄,至亲母子说话也是这样。七皇子年纪虽小,也是一样的做派,长得和萧承泽也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像赵家人一点,也平静道:“父皇让我来陪伴母妃,皇后娘娘也让我给母妃送个东西。”
旁边内侍连忙端上来,只见托盘里放着个玉梅瓶。内侍尖声道:“皇后娘娘懿旨:‘这瓶子是当年大婚时老太妃留给本宫的,今日打醮,本宫不能亲来,让宜妃把这梅瓶供在佛前,就如同本宫亲至一般。’”
夫人们跪在地上听着,都心中一惊。如果说宫闱秘事大家不懂,但内宅的事,大家可都是行家。猎场的事,卢家飞扬跋扈,失了圣心。皇后娘娘是被迁怒也好,是独善其身也罢,总归这次是以宜妃娘娘为主,但皇后娘娘送这梅瓶过来,不管怎么说,都有点扫宜妃娘娘的面子了。
人不能到,却送个瓶子来,说不是挑衅都没人信。这就算了,说的还是“当初大婚的时候”,实在让夫人们听得耳熟,皇后当年是正妃,自然有大婚,宜妃娘娘是侧妃出身,这瓶子不过是为了提醒她这点。
怪不得七皇子要亲自送过来,母妃被挑衅,他出现在这,总有点撑腰的作用。
宜妃娘娘倒不生气。宫闱里出来的人,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还是有的,反而淡然一笑,道:“既然这样,那就供到佛前吧。”
这时节,谁还敢说话,再八面玲珑的夫人都不敢出声,但偏偏有人就敢。
孟妙常站在柳无忧身边,看见梁静姝似乎在玉瑛郡主轻声说了什么,然后朝自己这方向微微一笑,顿时心中一跳,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这一幕她太熟了。过去几年,梁静姝在赵瑞真耳边这样做了多少次?哪一次不是让一个女孩子伤筋动骨、声名扫地?从当初有才女之称的黄容蕙,到后来霍怀恩母亲都非常喜欢的林若姚,再到侥幸存活下来的杨琼章……
如今这眼神又出现在梁静姝眼中,她顿时心神一凛。刚想提醒柳无忧,只听见玉瑛郡主站了出来,道:“娘娘,佛前的供瓶,总要插花的。不如把柳妹妹刚刚的佩兰插进去,不是正和这梅瓶相称么?”
孟妙常都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太狠毒了,用心太险恶了。怪不得文人都在政斗中落败,从来言多必失。柳无忧那一番回答,样样好,处处好,只有一处隐忧,刚好就被梁静姝听了出来,正好用在此时。
她像是天生从什么阴毒恶意中诞生的生物,就算是最光明最坦荡的话,只要有一丝阴影,她就能捕捉到。佩兰被蕙兰取代,世人忘了佩兰的好,蕙兰德不配位,辛弃疾为佩兰不平……句句应在皇后的讽刺里:本宫才是当年大婚的正妻,你不过占了我的位置而已。
而玉瑛郡主的那句“和梅瓶相称”,直接把柳无忧那番议论和皇后娘娘赏赐的梅瓶联系在了一起。就是宜妃娘娘胸怀如海,不觉得柳无忧是在暗讽她恶紫夺朱,但光是在这样受辱的时候想到柳无忧那番话,都难免因此厌恶柳无忧吧?
谁能逃得过这样的诛心计?
多少年了,梁静姝的手法从没变过,永远是用最险恶的用心,击中人性最幽微处。而且也总有那样的蠢货,来给她当枪使。
玉瑛郡主说出这番话来,自觉是狠狠地打击了柳无忧,却不管自己的形象因此会如何。想必梁静姝是用什么证据说服了她,让她觉得柳无忧是她的仇敌。
孟妙常哪里知道昨晚翡翠和霍怀恩的事,又哪知道梁静姝把这件事安在了柳无忧头上,所以玉瑛郡主站出来不仅不觉得自己是在陷害柳无忧,还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光明正义,与柳无忧这种道德败坏的小姐势不两立的英雄呢。
玉瑛郡主这话一说,满殿中一片寂静。听懂的夫人,没听懂的夫人,谁也不敢说一句话。饶是孟妙常向来八面玲珑,这时候也想不到一句话可以解围的。
孟老太君就在这时候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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