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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世家众多,百余府邸,其中佼佼者都是有爵位的,人称三公九侯,三位国公,九位侯府,孟府曾经也是九侯之一,可惜随着老侯爷逝世,侯位袭到了最后一代,也就跌出了九侯之列。本来侯位没了也就算了,孟家大老爷学问极好,中了二甲传胪,又得官家倚重,家族兴旺也是意料之中的,没想到十四年前却因为意外死在江南。二老爷和三老爷官都做得不高,如今府中只靠老太君撑着罢了,毕竟是一品诰命夫人,当年在太皇太后宫中受教养,当今官家都称为“姨母”,所以孟府虽然败落,京中世家,也都还愿意给孟家几分薄面。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孟府三年一选小丫鬟,仍然在下人里是一场热闹的盛事。
说是只有三十来个位置,但光是送过来的丫头,就足有六十来个,其中大部分是府中的家生子。世人重男轻女,孟府下人却有点重女轻男,孟府如今败落,老爷少爷身边都没什么权势,所以小厮也没什么出息。反而是孟老太君内院的丫鬟,和几个小姐身边的丫鬟都有大出息。
更不用说内府丫鬟的月钱了,三等丫鬟的月钱就有八钱,和跟车马的男仆比都差不多。日常还有赏赐,要是升上去,不说成各房里管事的大丫鬟,只要做个一等丫鬟,就是全家的体面。在主子面前说得上话,一家子远近亲戚都会来托关系办事的。
所以阖府里的家生子为这件事打破了头,出了不知道多少件故事。有互相挤兑陷害的,有跟管事嬷嬷告状的,也有送礼送钱的,或是打听管事嬷嬷喜好的……
闹到今天,终于选定这六十来人,多半是家生子,其中一小拨则是从府外买来的,今年不是荒年,所以没什么活不下去卖儿卖女的,反而有几个是听说牙婆为孟府选丫鬟,女儿生得多,卖来图个前程的。选进来的丫鬟都在大院中集合,等待最后选出来三十个人,送到各院使用。不止有丫鬟,也有来送的爹娘,所以站了不少人,说话声也熙熙攘攘。等到管事嬷嬷李妈妈带着两个管家娘子到场后,场面才安静一些。
“既是送进府中,就是主子的人了,以后要好好学规矩。爹娘有什么嘱咐,趁这时候说吧,等会闲杂人等就得出去了。”李妈妈在廊下的太师椅上坐下,早有丫鬟端了茶来,她说完这话,看似坐下饮茶,其实借着饮茶在悄悄观察庭中几个人才出挑的小丫鬟的表现。
眼看着丫鬟的家人都陆续告别退场,却在这时候起了争执。
起冲突的是那一拨外面买来的女孩子和几个家生的小丫鬟。
在这一拨家生的丫鬟里,最出色的其实是个叫明雀的,才十四岁,是庄子上看祭田的江妈妈的孙女。宋家在庄子上,天高皇帝远,江妈妈是孟老太君当年的陪嫁丫鬟之一,有本事,会筹谋,把家里营造得跟个小地主似的。却不躲不藏,还把自个儿孙女送过来,是江妈妈的孝心,她这个孙女生得聪明漂亮,又神气,又大方,她临行还嘱咐明雀:“老太君有年纪了,大爷没了之后,虽然不说,但老年丧子,心里哪有不疼的。你到了府里,只要说起是老江妈妈的孙女,一定是分到老太君院子里的,老太君对咱们一家有大恩,你要替她分忧,把素日在家里逗我开心的那些笑话说给她听,给她解解闷,要跟孝顺我一样孝顺她……”
江妈妈忠心,明雀的父母却有点担心,虽然孟家对下人宽仁,不许虐待下人,但毕竟就一个独生女儿,送到府里做奴仆,如何舍得,叮嘱了一路。明雀却没觉得什么,她自小神气得很,好打抱不平,在庄子上也是孩子王,到了这里也一样,没想到这些家生子小丫鬟们有的是拉帮结派欺负人的。
所以她上来就打抱不平。因为府里领头的小女孩叫做春燕,仗着父亲董泰是府里男仆的头儿,欺负另外一个叫秋雁的丫鬟,道:“什么人都能叫燕了,春天才有燕子,秋天哪来的什么雁,真是学人精。”
明雀当时就回了她一句:“雁字是你家的?只许你起,不许别人起?我们这一代女孩子都起鸟雀名字,叫燕的多着呢。而且你不懂就别乱说,你家是春天啄泥的燕子,秋雁是秋天南飞的大雁,比你还飞得高呢,真没见识。”
她读过书,会识字,一番话把个春燕说懵了,回都不知道怎么回,偏偏这时候李妈妈带着一干人等进来了,也就停下来了。
所以春燕她们心中憋着一股气,不敢惹明雀,见秋雁往前站,直接两个人把她一挤,撞得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那堆府外的女孩子堆里。
其实那十多个府外买来的女孩子是真生得漂亮,个个出色,除去衣裳差了点,其实比府里的女孩子还好看。尤其为首的一个,比她们都高挑些,身形纤薄,却不干瘦,腰肢如柳,穿了一身胭脂红色的单衫,往那一站就比其他人秀气好看。秋雁险些撞到她身上,被明雀一扶,站住了,跟那女孩子打了一个照面,秋雁看得一愣。
是一张美得人心惊的桃花面,面薄身纤,一双眼睛却如同春日的桃花瓣,眼尾淡扫上去,轻轻瞥一眼别人,仿佛万事不经心,却漂亮得跟元宵节摊子上卖的小绢人似的。
秋雁悄悄站回来人群中,拉了拉明雀,明雀正和新认识的女孩子说话。秋雁说了两句,她没听到,还大声问:“什么?”
秋雁只得提高声音,道:“我说,她们的衣裳真好看,人也好看,跟戏里的人似的。”
“什么戏里的人,就是唱戏的。”旁边的春燕顿时忍不住了。本来她们这拨人就在偷偷看那群府外来的女孩子,见她们这样出色,早就攒了许多不满了,听到这话,哪有不发作的。春燕旁边的玉鹂更是直接心直口快道:“好看有什么用,我娘说了,这些府外买进来的,都是戏子粉头之流罢了。”
其实不只她们在观察那些府外的女孩子,那些女孩子也在观察她们。只是双方都端着,不曾交锋罢了,听到这话,顿时那群女孩子也炸了。
孟府的家生子虽好,但府外的几个女孩子也是人群中千挑万选出来的,各有长处,或是女红好,或是能识文断字算账,还有几个和那个穿着胭脂红衫的女孩子一样,是从王孙家的戏班子里出来的。这些家生子丫鬟看不起她们,她们心里着实觉得自己比家生子还强点呢。
况且玉鹂这话实在骂得难听,戏子虽然低贱,但这几个女孩子原本是安平王府家养的小戏班,因为老王爷去世,王妃实在不喜欢,就放了出来,交给各自干娘带回去,本是良家出身,和一般的戏子不同,更别说粉头是娼妓的意思了……
所以那穿着红衫的女子顿时就冷了脸,骂道:“你满嘴胡沁什么?谁是戏子粉头?你骂谁呢?”
她这句其实还好,毕竟她们是外来的,春燕她们是地头蛇,所以她们挨了骂虽然愤怒,并没有要和春燕一群人打起来的意思。谁知道春燕她们向来在府里横行霸道惯了,被她质问后不仅不慌,玉鹂反而直接冷笑道:“谁捡骂我们就骂谁呗!自己什么身份自己知道,还想着体面做人不成?”
这句话彻底惹恼了那群戏班子出来的女孩子。那个穿红衫子的女孩子,听了这句话,脸涨得通红,把柳眉竖起来,怒道:“可别逗我笑了!你们自己还是奴才,就骂起别人来了。我们再不好,再唱戏,也是你们主子花了大价钱买进府里来的,胜过你们这些家生子,一分钱不要,上赶着来做奴婢。”
这一句话不只把春燕玉鹂她们骂进去,简直连座上的李妈妈和他的媳妇胡娘子,全都骂进去了。唱戏的人中气也足,声音传得远,一下子传了半个庭院,顿时场中都为之一静,听到的没听到的小丫鬟,全都看向了这边。顿时连红衫女孩的伙伴们都吓呆了,穿翠衣的那个就抱怨道:“霜纹,你也太大胆了,这下怎么得了?”
但话已经说出来,不只小丫鬟们听到,连檐下坐着的李妈妈也听到这边动静,问道:“那边在吵什么?”
本来已经有媳妇在清点丫鬟人数,听了这问,立刻就有人上去汇报了,是个很和善的媳妇,抱着息事宁人的打算笑道:“回李妈妈的话,是小丫头们起了点争端,不算什么。”
选丫鬟是府里的差事,闹出事来不好,她也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谁知道李妈妈虽然没听到,旁边的胡娘子却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立刻把脸一冷,道:“胡说!我怎么听到有人在说什么戏子,什么家生子的。小小年纪,这样口无遮拦,是哪几个在闹?都带过来。”
春燕和玉鹂从小养在院子里,平时也只不过和小女孩子们拌拌嘴,几时见过这等场面,顿时都吓得脸色煞白,玉鹂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春燕还强撑着,见势不妙,连忙攀咬道:“不是我们先说的,是秋雁先说的。她说她们衣服好看,是戏子粉头,我才跟着说的。”
她只顾着甩责任,想着秋雁不过寡妇孤女,无依无靠,就是全推到她身上也没人帮腔,谁知道惹恼了一个人。
“谁说秋雁先说的?秋雁不过是夸她们衣服好看,提也没提什么戏子粉头,明明是你先挑衅,还要血口喷人。”明雀直接站了出来,指着春燕大声道,又朝胡娘子道:“请娘子明察秋毫,我们都可以作证,秋雁没有惹事。”
秋雁更是吓得直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朝胡娘子求道:“婶子,我真的什么也没说,只说了她们的衣裳好看,我也不知道春燕为什么要诬陷我……”
“你胡说,我家春燕从来不主动惹事,一定是你先挑事,你和你娘都是精怪脾气,惹祸精。”董泰媳妇一心护女,也不等胡娘子发话,直接冲过来,指着秋雁大骂。
“董泰家的。”胡娘子见她这样跋扈,不由得冷声喝止,董泰家的只得收敛起来,胡娘子皱眉道:“今日是选丫鬟的大日子,是非自有公论,轮得到你在这维护?”
董泰媳妇也不敢和她硬碰硬,但也不甘心放弃女儿,于是赔笑道:“胡娘子说得对,是非自有公论,那就请大家作证,请问谁听见我家春燕挑事了?”
她朝着众人发问,众人哪敢说话,就是小丫鬟们也不敢接话——董泰家是孟二奶奶的陪房,如今如日中天,都是一个府里的,谁不忌惮她家三分,不然,春燕也不会行事那样跋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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