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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上一年年末听着皇上着人拨了救灾的款项到东县的……”顾相檀似是自言自语般道。
“屁得款项!”大汉愤恨地打断他,“子鼓县北面半城几乎都泡在了水里,十多个村子全被冲成了碎末,尸首顺着水到处乱飘,有些孩子不过才生了几天,就全家一起跟着去了。坎香县更是没几个活人剩下,我们整个东县十二城本就穷得揭不开锅了,这一次庄稼粮田却还在水患里全遭了秧,好容易活下来的村民们吃不上饭,连水都喝不上,就这么半死不活地倒在路边等死,有些身子好的还能撑着一口气想跑去县老爷那儿求救,县衙却大门紧闭,连个鬼影儿都瞧不见!你们倒告诉老子哪里来的款项,哪里来的京官?就算有,也定是被这些狗|官狗奴才们全给吃了!”
大汉说得字字泣血,顾相檀几乎能从他的话语中窥见到东县当时是一副怎般的人间炼狱,怕是他们的家人也一同葬身在了这些天灾*中。
顾相檀和赵鸢对视一眼,都各自在对方眼中看得出一丝深意来。
宗政帝指派了户部工部的人前去,善后只是其一,更多的是瞅准了这是个进入三王腹地的好机会,但是三王自也不是傻瓜,平白就让对家探到了他们的老巢,于是定是要百般阻挠,这两边各自为政,一切以自己为先,却从未有人真正想到百姓疾苦,这么多条人命的水深火热。而顾相檀则过高的预估了这些当权者的狼子野心,他们宁可将民心践踏于足下,也要抓住眼前利益,却不知舍掉的究竟是怎样的珍贵助力。
顾相檀沉默良久,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那头赵鸢想是知道他心内思绪,抓住他腕间的姿势改而握住了顾相檀的手,握力厚重而紧实。
顾相檀微微一动,夜半子时,他遭逢突袭又吹了半晌的冷风,此刻满身的夜寒,连带着觉得向来冰凉的赵鸢的手心都是温热的,不禁轻轻地回握了一下。接着重抬头望向地上被制的几人,顾相檀道:“一命换一命,我们放了你们,你们也把刚才抓了的几人放了吧。”
大汉一愣,没想得这些人竟这么好说话,一时只怕是有诈,再想得这位白衣的少年人功夫如此了得,没道理会轻易善罢甘休毫无追究啊?就怕自己回去了,反而又有追兵,将他们一举给歼灭了。
于是,大汉只梗着脖子不屑道:“要杀便杀,你们这些狗官休想让我们放出一条生路来!”
那边苏息听着要开骂,想说你哪里看见我们公子是狗官了,却被顾相檀阻住,也不辩解,只道:“你在后头随了我们几天了吧,方才放箭的时候只对着那些侍卫的腿脚而去,便是不想要我们的命,如今为何又要这般嘴硬?”
大汉被拆穿,老脸不禁一红:“老子敬重的是神武军的将士,可不是你们这样做不得用处的小白脸。”细皮嫩肉地混迹在军营中,定不会是什么好来历,原本想极有可能是那狗皇帝和那些狗官派来的监军,后来见这小子半途就走了,还被几个将军护送了一路,大汉又觉着他应该是宫里出来游玩或沾沾军功的达官显贵的公子哥儿,于是就将顾相檀作为了那待宰的肥羊,暗暗随了一路,不过又怕真动手弄死了,反而连累了神武军营被皇帝责怪,所以一开始就没想要他们的命。
“你既跟了几天,没瞧着几位将军对我们公子有多看重吗?若真是寻常的纨绔子弟,还需如此处处周到?真是蠢货!”苏息忍不住回道。
大汉呆了下,茫然地望向顾相檀,就见眼前少年不过束发的年纪,却自方才起便一直淡然以对,丝毫未因之前的奔逃冲撞显露惊慌无措来,站在那里气度更是出尘超脱,不由心内惊然,疑惑对方到底是何来头。
顾相檀却是并未打算让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只说:“你虽不打算伤我们,但是必是在此地留下了不少人命,其中未必每个都该死。杀盗罪孽,妻女酬偿,子孙受报,即便今生不报,来生也是要还的,你怎愿他们在死后还要背负这些恶债呢?”
大汉听得这话一时无言以对,而另一边几个面目凶恶的帮手却忍不住道:“恶人若真有恶报,我们又怎会落到今天的地步?佛祖只会庇佑那些焚香纳贡多的财主罢了!”
“你既不信佛,那便是信自己了?”赵鸢忽的说。
“我们就是信自己,所以才要那些作孽之人血债血偿!”几个贼子大声地吼道。
顾相檀顿了下,看向为首的大汉:“信自己?你们不怕死,因为你们拉着许多无辜之人共赴黄泉,所以临到头了便自认死得其所,死得英雄了是么?”
“是男儿大丈夫就该杀该杀之人,欺负手无寸铁的商旅算什么本事,国家存亡,外患不断,却还要对付你们这些内忧,也真亏你们还能以此自得意满。”苏息还是没按捺住。
“我们也想从军!可你们又知道东县从军有多艰难,没有军中伍长保荐根本报不得名,而且每人还要上缴一百文钱。”这对于他们这些几乎揭不开锅的百姓来说,一百文简直不可估量,“而那些从了军的不是烧杀抢掠便是横向霸道,若是国家由这些人来保卫,还不如亡国算了!”
这话说得如此大逆不道,顾相檀却是拧眉细细听着,他上辈子便风闻三王麾下的羽林军行事作风过于霸道,隐隐引得不少民愤,却不知竟嚣张至此,想必由来已久,三王也不可能不知。
一边想着,顾相檀眉眼一转,说:“只要你们想从军,总是有法子的,只是给了你们这般的机会,你们又会如何是好呢?”
几人一听这话一下子有些没回过味来,良久为首的大汉才呐呐道:“你、你真能给我做保荐?”想到这人是从神武军中出来的,不由得眼睛一亮,“我、我们能去神武军吗??”神武军可不似一般的地方,在百姓心里,比之东县的跋扈恶兵犹如天上地下一般。
“去得去不得,不在我,而在于你们,神武军可不收废物。”顾相檀说。
几人面面相觑,似有怀疑道:“那、那可是要银子?”
安隐苏息都笑了:“你那点银子留着给被你们截杀的人多烧些纸钱吧。”
这话才落,那几个贼子竟然不顾脖子上还抹着刀,直接就给顾相檀跪了下来:“只要能有一线希望,我们便都愿意试试,若是真有那一日,我等定、定不忘公子大恩大德。”
看着这些人转瞬就变得感激涕霖的模样,顾相檀微做思量便让他们放了那些侍卫。
大汉倒也爽快,自愿留下来,只让身旁的人回去通报,没多时便带了李队长一行踉踉跄跄地回来了。
顾相檀道:“你若信我,便等上几日,待神武军到了陈州,自会有人来寻你,”大军行路,未免万一,顾相檀不敢轻易让生人跟随,只等他们安顿下来后才来安排,接着又让安隐拿出带着的盘缠,取了其中大半的银两交予了大汉手中,“你要不信我也无妨,这些钱给你们兄弟分了吧,今日也不算白跑一趟。”里头大部分都是皇帝硬塞给他们上路的,好在之前逃跑时安隐和苏息的包袱一直没丢,大部分的银钱都还在,这些也足够这些庄稼汉吃上半月了。
大汉不要,顾相檀却硬是让他收了:“你不拿着,便还想找谁去抢吗?”
大汉反倒不好意思了,于是将坐下的几匹马匹都送予了他们。
一番忙活后,天色都蒙蒙亮了,顾相檀等人终于得以离开了此地。
没走多时,前头便出现了一个小镇,小镇中有医馆,也有仅此一家的客栈。李队长只打破了点头,没有大伤,顾相檀便让他将那些腿脚不便的侍卫送去了医馆治疗,其他人则在客栈住下暂时休整。
客栈没有上房,只有一般的小间,一床一柜一桌二椅,略微有些简陋,而此刻里面只有顾相檀和赵鸢,对坐无言。
片刻,还是顾相檀开了口:“这事儿,是我疏忽了。”
赵鸢道:“疏忽的不是你。”那些人早就注意到神武军了,可是他们却并未太过在意,还让顾相檀就这么草率地走了。
“你怎么会……”顾相檀斟酌着如何问出心里的疑惑。
赵鸢却不语,他自不会说自己瞧着那人离开怎么都放心不下,于是思来想去,还是打马随了上去,不过一场雨却让他险些丢了顾相檀的踪迹,足足寻了半晌才在洞边发现了他们,瞧得侍卫和那些人战在一起,顾相檀衍方等都不见人影,而马车的马匹也没了,赵鸢顿觉不好,五内俱焚般一路猛追,终于在关键时刻赶上了。
然而他不说,顾相檀也能猜到个七八分,心里跳了跳后还是淡然道:“我让李队长一会儿给皇上捎回消息,那些护卫赶不得远路了,我便在此等一等,想必不过几天后,观正禅师也会路经此处回相国寺,我会同他一起走。”四月初八是佛教三大节中的浴佛节,观正禅师还需留下主持完浴佛法会才回鹿澧。
赵鸢喝了口桌上摆着的凉茶,淡淡道:“我送你走。”
顾相檀一怔:“不用,你才到军中,定是有许多事……”
赵鸢直直望向他,眸色深沉,如冰,却又幽幽跳动着火般的滚烫,如火,却又冻得人身子骨发软,最后望得顾相檀的诸多推脱全咽回了肚子里,赵鸢才径自起身,直接甩袖走了出去,已是将此事拍了案。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连评论都要审核了,作者读者一样,如果发现自己的和谐评论不见了……很有可能是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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