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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神向来是最顾体面的,那次在黑店,贺兰破杀人时他都要收着袖子,生怕那身碧翠的衣裳染了血不好看。此时他却在房里撕心裂肺地哀嚎着,得不到贺兰破的回应后,一开始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一味地直着脖子惨叫,大抵是浑身的痛楚让他感到难熬,像最原始的野兽那样用嘶哑的声音嚎啕。贺兰破提前撤了桌椅,祝神在空荡荡的房屋里,够不到床,只能伴着撕裂的哭叫不停撞墙撞地。
接着祝神便神志不清了,他隔着房门,带着满腔的恨意,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声声地喊:“贺兰破!”
这是祝神第一次叫贺兰破的名字。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说。
祝神没有用极尽一生的词汇来咒骂或者哀怨贺兰破,就只是这样一遍遍嘶吼这三个字,混杂着沙哑粗粝的嚎叫:“贺兰破——贺兰破!”
好像知道能救自己的人是他,害自己如此的也是他。他求他救他,却嘶喊得如同想杀了他。
夕阳尽染,下人按早前的吩咐搬了两桶热水放在院子外便离开。
贺兰破吃完容晖留下的那一瓶药丸,心跳声在耳鼓里咚咚作响,祝神的哀嚎偃旗息鼓,传到走廊的只剩气若游丝的呻吟。
贺兰破把空瓶子丢进院中雪地,回身开门时感受到一阵眩晕。
很快他调息了内力,稳住身体后才踏步进去。
光线里飞着浮尘。
祝神仰面躺在地板上,双目涣散地望着屋顶,双唇微张,嘴角挂着一丝涎液。他眼角的泪痕已经干了,只是睫毛还湿润着,长长的,乌黑而浓密,半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腿上的伤处不知何时被挣裂的,在衣服上晕出大片血迹。祝神弯曲着腿,轻轻抽搐了一下,再往上瞧,贺兰破便愣在原地——祝神两腿间湿了一片,连带身下的地板也有一滩透明的水渍。
屋子里通了地龙,贺兰破快步上前,将祝神浑身湿透的衣裳剥了下来,又拿出干燥的毯子将人裹住,再去院子外搬了热水,将祝神放进浴桶细细地轻轻擦洗一遍。
全程祝神都没有说话,连眼皮也没抬一下。贺兰破给他喂水,他张嘴就喝;贺兰破喂他吃的,他抿两口就吞下去。他现在精疲力尽,流失了所有的力气与欲望,委顿在浴桶里,奄奄一息,仿佛一个木偶般任人摆弄。
两个人相对无言,一下午都没有过交谈。
等贺兰破给祝神穿好衣裳放到床上,天也快黑了。祝神不想睡觉,贺兰破便打算扶着他坐起来,靠在床头,哪晓得刚碰到祝神的手,就被躲开。
祝神抽出胳膊,自顾撑着床板靠坐着,只是看着被褥沉默。
腿上的伤重新包扎了,身上的体液也被洗净了,可他闭上眼似乎还闻到一股气味,那是今天下午遍布他全身的那股绝望。
祝神这一生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即便在戚长敛的折磨下,人不人鬼不鬼,也没有脏得像个畜生。
贺兰破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怔怔的,好一会儿才收回去。他把拳头放在腿上,握紧了又松开,反反复复,最后还是没忍住,红着眼眶抬头问:“你在生气?”
祝神纹丝未动,望着被褥上的繁复的花纹眨眨眼,良久,才轻声道:“你长大了。知道秋后算账,不打草惊蛇了。”
他顿了顿,又说:“可我经不起你算了,小鱼。”
贺兰破讷讷地对着这句话反应了半晌,先是语无伦次地应答:“你……”
他嘴里“你”了半天,忽然明白受了极大委屈的人最难以为自己整理出合适的说辞,于是最后竟像个八岁的小孩一样,睁大眼发出最直白幼稚的指责:“你背着我吃药,还怪我算计你?”
他总是一到祝神面前就忘了该有的体面和稳重,十二年前的他这样如此问责,祝神无论如何总会先来哄他,如今贺兰破也奢望着还能得到和当年一样的拥抱,可祝神只是别开脸,闭眼扯出一个笑:“贺兰小公子,我哪里敢。”
祝神说完,掀开被子滑进被窝里,顺势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你出去吧。”
贺兰破不动。
祝神叹了口气:“出去。别让我再求你。”
贺兰破在床前又站了不知多久,直到祝神呼吸均匀了,他才在房里留了盏灯,关门离开了。
等屋外脚步声远去,祝神在枕上睁眼,光脚下了床,支起窗户,一只朱砂剑尾翩翩落到他指尖。
他把魂蝶举到眼前,嘴唇张合呢喃了几句,片刻后又将它送出窗外:“去,快去。”
凌晨时分,祝神失踪了。
贺兰破站在空无一人的房中,手上攥着祝神留下的字条。
字条上的话言简意赅,几乎不肯多留半点消息:勿念。
贺兰破对着残留余温的空床,转过身,将手中药瓶猛地砸到地上,白釉瓶子摔了个粉碎,滚落一地的药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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