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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神当即看向自己的双脚,想起已经穿了鞋;又低头检查自己的衣袖,发现并无可以整理之处;于是他再次看向贺兰破,在贺兰破朝他开口之前——
猛地转身往房里去。
贺兰破先是一愣:“祝神?”
祝神的脚步并没有停。
贺兰破皱眉:“祝双衣!”
祝神扶着门框,一只脚迈进房内,停在了原地,但并未转过身来。
贺兰破没再说话,他确认对方是祝神无疑后,便把刀尖转下,插进了雪里,握住刀柄,半是休息、半是检查地看着祝神的背影。
他找了整整半个月。
贺兰府和喜荣华出动了所有能出动的人马,把想到的地方都找了个遍,没有搜到半点祝神的影子。因为祝神是主动逃走,没有一个人考虑过他会去找戚长敛。
屠究正在闭关,众人焦头烂额之际,柳藏春忽道:“祝老板吃了药,行动不同往日,总爱去一些危险的地方呢。”
贺兰破跑了三匹马,到了山腰处马便不愿往上走,他独自冒风而行,两天没有合眼,体力不支时就把雪掖拔出刀鞘插进雪地,一步一步往深山里爬。丘墟的狂风吹硬他的衣服,刮破他的嘴唇,搅乱了他常年一丝不苟的头发,贺兰破强打着精神,一身疲惫而凌乱地走进这座深宅,本不抱希望能找到什么,却在雪里见到了与戚长敛并肩而坐的祝神。
他永远都在不抱希望地寻找祝神,永远都能意外地找到。
他将祝神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确保祝神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来,又歪了歪头,像是思索不过,略带疑惑地问:“你……是在躲我吗?”
祝神依旧一动不动。
贺兰破渐渐了然,他站直了身体,又说了一遍:“你在躲我。”
“祝双衣,”他再一次喊出这个名字,“我有什么好躲的?”
“贺兰破,”戚长敛站在阶上笑吟吟地看够了,才抱着胳膊出声,“你是来接他回去的?”
贺兰破像此时才察觉戚长敛的存在,忽起了戒备,反手握住刀柄,准备把雪掖拔出来。
然而戚长敛丝毫不打算接招:“你要带他走?可以啊,我不拦着——别急着动武嘛。”
贺兰破眸光锐利起来,刚拿稳刀,戚长敛便举起双手道:“不要这么看着我,是他自己要来的,可不是我从你手里抢的。”
他往后一仰,靠着檐下的立柱,懒洋洋一扬下巴:“问问祝神,他愿不愿意?”
贺兰破眨了眨眼,怔了很久,拿刀的手慢慢垂下去,薄薄的雪花落在他眉睫上,像结了一层霜:“……他来找的你?”
戚长敛笑意愈发深了:“你该不会以为,他逃走那晚,是我凭空得的消息,去把他带出来的吧?”
贺兰破的手松了,虚虚握着刀,只不让它坠到地上,他再次调转目光:“祝神?”
祝神仍是不转头。
“你不和我走吗?”贺兰破对着祝神发问。
他总是对着祝神发问,自重逢起便是这样,祝神偶尔想不明白,小孩子面对大人时有问不完的问题,因为世界足够陌生,他们尚未经历规律,难以掌握法则。而贺兰破二十岁了,有关祝神的每一件事,即便局面已然十分明显,他仍是固执地要从祝神这里得到答案。
——“一个人的样子,被思念太多次,就会变得模糊吗?”
——“你说祝双衣这个名字是他骗我,那他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你是祝双衣吗?”
没有谁会永远都是孩子,可贺兰破在祝神面前却永远追问,像停滞在十二年前般不肯长大。
“贺兰小公子。”
祝神的手从门框放下来,他很慢地转过身,地面积雪的反光刺得祝神的双目干涩难受。他低垂着眼皮说:“回去吧。”
贺兰破像听不懂,又问一遍:“你不和我走吗?”
祝神不说话。
贺兰破向前挪了半步:“祝双衣?”
“贺兰公子,”祝神抬眼将他打断,目光平静,了无波澜,“我是祝神,不是祝双衣。”
他孑然立在门前,像被框在这场雪景之中,从未踏出半步,伶仃地独自萧索着:“你要找的祝双衣,十二年前就死了。”
怕贺兰破不死心,他又补充问道:“不记得了吗?那个春天,他送你回府,之后便再没出现。”
贺兰破的刀滑倒在地上,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孩童般稚嫩的茫然:“你不是祝双衣吗?”
“我?”
祝神显然整理好了腹稿,对着他微微一笑:“你是说喜荣华的祝老板,还是丘墟的祝神?我唯利是图,贪生怕死,服药成瘾,忘恩负义,是酒楼的二掌柜,也是凤辜戚长敛唯一的弟子。这些都是我,但没有一个是祝双衣。贺兰小公子——”
他顿了顿,一边回头进房一边道:“除夕要到了,早日回家吧。”
庭院归于寂静,窗纱后出现一抹模糊的剪影,兴许祝神在隔窗凝望,兴许没有。
戚长敛也不说话,他像当年守在乱葬岗旁边一样守在廊中,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贺兰破几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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