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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我的天下,不就在这里么。”他说完,便将那朵小花,重新插回了季桓的耳畔。季桓狼狈地转过头,避开了那道过于灼热的目光,看向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湖面。脸颊却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烧了起来。他们在湖边一直待到了日落。当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将整个草原都染成一片壮丽的金色时,他们才重新上路。归途中,吕布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偶尔会用空着的那只手,将身前那个因疲惫而有些昏昏欲睡的人更紧地向自己的怀里揽一揽。回到部落时,夜已经深了。篝火旁,人们正在分食着那头黄羊,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与马奶酒的醇厚。阿古拉将两人那份早已烤好的鲜嫩羊腿送了过来。两人在自己的毡房前坐下,就着篝火,安静地吃着。夜空中的星辰比中原的任何一个夜晚都要璀璨。那条壮丽的银河如同一条由亿万颗钻石铺就的河流,浩浩荡荡地横贯于天幕之上。季桓吃完最后一口羊肉,靠在了身后的鞍架上,抬头仰望着那片深邃的星空。“奉先,”他忽然开口,“你说,文远他们,现在在哪里?”吕布的动作顿了一下。他顺着季桓的目光望向星空,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能看穿黑夜。“他会活得很好。”吕布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坚定,“他们所有人,都会活得很好。”季桓没有再说话。吕布将啃得干干净净的羊骨扔进了火里,又喝了一大口马奶酒。他站起身,走到季桓身边,弯腰向他伸出了手。季桓将自己的手放进了那只宽大而温暖的手掌里。吕布稍一用力,便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他没有松手,直接牵着他,走回了那间被篝火映照得一片温暖的毡房。夜风吹过,草浪起伏,发出如同潮汐般的沙沙声。远方传来几声悠长的狼嚎。今夜月色正好。卷终天未尽秋意已深。曾覆盖整个草原的浓绿也如潮水一般退去,如今只在背阴的河湾处还残留着些许固执的痕迹。目之所及尽是一片广袤而温暖的枯黄,在澄澈高远的天空下,如同梵高笔下那片燃烧的麦田,每一根草茎都仿佛在用尽最后的气力,向着太阳与大地献上自己成熟的的金色骸骨。风是干燥的,带着草木枯萎后的清香,吹在人脸上。部落里的空气则弥漫着丰收时节特有的忙碌和安逸。女人们在毡房前翻晒着最后一批奶豆腐,男人们则清点着膘肥体壮的牛羊,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漫长而严酷的寒冬。前往白鹿盐泽的计划,便是在这样一个午后被定下的。这是一场关乎整个部落存续的秋收。冬季的肉食储备,全仰仗着从那片白色土地上带回的盐。当阿古拉兴奋地跑来告诉季桓,吕布决定亲自带队前往时,季桓正坐在毡房门口,细细地将一株名为“狼见愁”的干草药碾成粉末。他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头,望向不远处那个正在试弓的男人。吕布没有回头。他正拉开那张需要三石气力才能引满的角弓,弓身被拉成一轮满月,坚实的背部肌肉群随着这个动作贲张起来,如同一块被完美雕琢过的花岗岩。他似乎只是随意地一瞥,那支狼牙箭便离弦而去,带着一声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地钉入了百步之外一根作为靶子的牛骨中央。他做完这一切才缓缓地放下弓,转过身,目光越过欢呼雀跃的少年们,落在了季桓身上。季桓读懂了。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碾磨着手中的草药,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三日后,一行六人的队伍出发了。除了季桓与吕布,同行的还有部落里最精干的四名猎手。他们骑着最耐劳的蒙古马,身后还跟着几匹专门用来驮运盐块的备用马匹。没有沉重的甲胄,没有飘扬的旗帜,只有最简单的皮裘、弓箭与水囊。他们的旅途沉默而安详。马蹄踏在枯黄的草地上,发出富有节奏的沙沙声响。他们穿过平缓的丘陵,绕过干涸的河床,惊起一群群正在埋头啃食草根的黄羊。那些敏捷的生灵在看到他们的瞬间便会警惕地抬起头,而后化作一道道黄色的闪电消失在草原的尽头。吕布会下意识地握住弓,但最终,却从未真正地放出一箭。这片土地他们早已足够熟悉。哪里有可供饮马的清泉,哪里有能够遮蔽夜风的岩壁,都如同刻在掌心的纹路般清晰。危险依旧存在,譬如潜伏在暗处的狼群,或是偶尔游荡至此寻找走失牛羊的陌生部族。但在吕布那敏锐的感知面前,所有的威胁都在尚未靠近之前,便被他们远远地绕开了。夜晚,他们燃起篝火。火焰的光芒驱散了荒野的黑暗与寒冷,将几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身后。他们分食着肉干,喝着温热的马奶酒,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更多的时候,是长久的沉默。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它如同夜空中的星辰一般,静谧,辽远,却又彼此呼应。季桓靠在吕布的身边,将一本早已翻看得破了边的竹简摊在膝上。那上面记载的是一些早已失传的、关于上古星象的零散篇章。他借着火光辨认着那些古老的文字,再抬起头,一一对照着天幕上那些璀璨的星辰。“你看,”他忽然伸出手,指向夜空的一角,“那里是参宿四,它的颜色……比我在书中读到的任何记载,都要更红一些。或许再过几百年,它会……”他的话语忽然停住了。几百年,那是一个多么遥远而虚幻的词。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男人。吕布并没有在看星星。他只是侧着头,借着跳动的火光安静地看着季桓的脸。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目光专注而滚烫,仿佛要将季桓的灵魂都一并吸进去。季桓有些狼狈地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回到那卷竹简上,却一个字也再看不进去了。第五日的黄昏,他们抵达了目的地。当一行人缓缓地登上最后一座平缓的沙丘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呼吸。那不是一片湖。那是一片破碎的巨大镜子,一直延伸至世界尽头。是一片被神明遗忘在人间的梦境,用月光与牛乳凝固而成。广阔无垠的盐泽在落日的余晖下,呈现出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瑰丽色彩。纯白的盐壳被夕阳染成了深浅不一的粉色、金色与紫色,如同燃烧的晚霞沉入了大地。那些洼地里积存的浅水,则倒映着天空瞬息万变的绚丽光影。天与地在这里失去了界限,人行走其上,仿佛漫步于云端。季桓怔怔地站在那里,几乎忘记了呼吸。他曾在大英博物馆的玻璃展柜里看过无数记载着世界奇观的文献与图片,曾在他那个时代用最先进的技术,游览过任何可以乱真的虚拟风景。但没有任何东西,能与眼前这一刻的真实相提并论。这种美被彻底剥离了人类文明的痕迹,蛮荒而圣洁,简直堪称神迹。它如此寂静,如此浩瀚,让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让任何思想都变得多余。他看到吕布翻身下马,一步步地向盐泽深处走去。季桓也下了马跟了上去。脚下的盐壳发出咯吱咯吱的清脆碎裂声,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声响。空气中满是咸涩的气息,但却又纯净得仿佛能洗涤人的肺腑。吕布在一片残留着浅水的洼地前停了下来。他低下头,看着水中那个同样在看着他的沉默倒影。季桓走到他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他也看到了水中的自己。他们都没有说话。落日终于沉下了地平线。最后一缕光芒消失的瞬间,天地间的光影发生了奇妙的变换。天鹅绒般的深紫色穹顶上,开始有点点的星光浮现。而脚下的盐泽,则在星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如同水银般清冷的微光。“奉先。”季桓轻声唤道。“嗯。”“这里……真美。”“你喜欢就好。”吕布的声音低沉得仿佛与这片土地的脉搏融为了一体。他转过身,面对着季桓。在身后那片泛着微光的盐泽与初升的星辰的映衬下,他那张英俊而刚毅的脸显得格外柔和。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季桓被风吹得有些冰冷的脸颊。“季桓,”他叫着他的名字,声音沙哑,“我这一生,从未想过,能看到这样的光景。”他所指的究竟是这片盐泽,还是眼前这个人,季桓已经分不清了。季桓闭上眼睛,微微地仰起头。一个冰冷而温柔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带着咸涩如同泪水般的味道。……那一夜,他们在盐泽的边缘扎营。同行的猎手们早已在白日的劳作后沉沉睡去。他们的营地里,篝火也已熄灭,只剩下几点暗红的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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