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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后面的则是数千名被绳索锁成一串的青壮男丁。他们垂着头,眼神空洞,像一群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他们是即将被分配到各处屯田或矿场的奴隶。没有营妓。季桓的谏言起作用了。那些被俘的女眷被另外安置,由专兵看管,等待着下一步的“处置”。但这并未减轻场面的残酷。整个濮阳大营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疯狂的喜悦之中。士兵们欢呼着,雀跃着,看着那些代表着财富和土地的“筹码”被一一送入营中。这是他们应得的。这是那位黑袍的先生为他们争取来的。中军大帐之内,气氛却截然不同。陈宫站在那里,面色铁青,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刚刚亲眼看完了那场如同恶魔游行般的入营式。他看着吕布,那双曾经充满了敬佩与期望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得几乎要凝固的失望。“主公。”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此诚一时之胜。然则,以屠戮立威,以劫掠赏军,此非王霸之道,乃盗匪之行。主公今日虽得一城之粮,却失尽天下之心。从此以后,兖州士人,天下名士,谁还敢为主公效力?我军将成一支人人得而诛之的孤军!请主公三思,切勿被奸佞小人蒙蔽,自掘坟墓啊!”他说到最后,已是声泪俱下。他猛地转身,用一种充满了国仇家恨般无比痛恨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站在吕布身侧的季桓。而季桓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神情平静,仿佛陈宫所斥责的是另一个人。吕布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了。他看着痛心疾首的陈宫,眼神里闪过一丝烦躁。“公台。”他沉声说道,“我只要胜。至于用什么道,我不在乎。”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冰冷。“我军将士随我出生入死,理应得到赏赐。你若觉得不妥,大可拿出更好的办法来。若拿不出,便退下。”陈宫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他看着吕布那张写满了不耐烦的脸,终于明白了。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他所坚守的“道”,在这个男人眼中一钱不值。他惨然一笑,不再多言。对着吕布行了一个无比标准、却也无比生疏的大礼,然后一言不发地退出了大帐。他的背影挺拔,孤绝。像一棵宁愿被狂风折断,也不愿弯曲的松柏。帐内只剩下吕布和季桓。“迂腐。”吕布冷哼了一声,对陈宫的离去不以为意。他走到季桓身边,用一种近乎炫耀的语气说道:“你的计策很有用。现在,这些东西都归你了。”他指的是那数千俘虏和堆积如山的财货。他用一种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将权力交到了季桓手中。季桓知道,这是对他的又一次考验。考验他是否真的有能力将这些“带血的筹码”变成能为吕布这架战争机器提供动力的食粮。接下来的几日,季桓几乎是以一种不眠不休的状态投入到了这项堪称社会改造的庞大工作之中。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亲自接管了那三百多名工匠。在一个被专门划出来的、守备森严的营区里,季桓见到了这些人。他们以一个须发花白,但眼神锐利的老铁匠为首,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戒备。季桓没有说任何安抚的话。他只是让人取来纸笔,默默地在地上画出了一张图。那是一张他凭着记忆画出来的马镫的雏形图。一个挂在马鞍一侧,只供单脚踩踏,用于辅助上马的简易“上马蹬”。这东西在历史上,要到上百年后才逐渐出现。然后他又画了一张更为复杂的、对汉代环首刀进行改良的图纸。他改变了刀身的弧度,调整了重心,使其更利于骑兵在冲锋时进行挥砍。他画得很慢,很专注。他将图纸推到了那老铁匠的面前。老铁匠起初还带着轻蔑。但在看清图纸上的内容后,他脸上的轻蔑渐渐变成了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季桓,嘴唇哆嗦着,仿佛想说什么。季桓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只是指了指那些图纸,又指了指老铁匠和他身后的工匠们,最后,指了指营区外那些正在接受整编的、他们的家人。意思很明确:为我造出这些东西,你们和你们的家人就能活下去,而且能活得很好。老铁匠的眼神瞬间变了。那里面不再有仇恨,只有一种被彻底折服的敬畏。他对着季桓,这个看起来比他孙子还要年轻的黑袍人,缓缓地跪了下去。季桓做的第二件事,是“分地”。他与军中的主簿官吏一起,将从雍丘掠夺来的田契、地契进行清点、造册。然后按照高顺和张辽呈报上来的军功簿进行公开公平的分配。在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上,季桓亲眼见证了这历史性的一幕。无数出身草莽、一辈子都以为自己会死在某个无名沟壑里的士兵,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并从军官手中,接过那片象征着土地和未来的木契时,他们先是愣住,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他们高喊着“将军威武”,看向吕布的眼神充满了宗教般的狂热。然后,他们又会看向站在吕布身后那个沉默的黑袍年轻人,眼神里则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混杂着感激和敬畏的情绪。他们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们知道,是这个人让他们这些草芥拥有了扎根于土地的希望。而吕布则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傍晚,当季桓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中军大帐时,吕布正在灯下独自擦拭着一柄新得的宝剑。“你做得很好。”吕布说道,“比我想的,还要好。”季桓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案几边拿起一卷空白的竹简,用刻刀在上面费力地刻画着什么。他在学习,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学习这个时代的文字。他知道,思想必须通过语言和文字,才能变成真正的武器。吕布看着他那专注而笨拙的样子,忽然皱了皱眉。他觉得这种沟通方式太慢,太低效了。他那柄名为“季桓”的最锋利的剑似乎被一个无形的“鞘”给束缚住了。他站起身,走到季桓身边,看着他在竹简上刻下一个个歪歪扭扭的隶书。“太慢了。”吕布说道。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转身,对着帐外喊道:“来人!”一名亲兵立刻走了进来。“去,”吕布下令道,“把俘虏中,那个叫什么……张机的,以前在张氏门下做文书的老头给我带过来。让他以后专门负责教先生读书,写字。”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那语气像是在命令一个仆人。“让他尽快,开口说话。”亲兵领命而去。季桓停下了手中的刻刀。他抬起头看着吕布。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通往这个时代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扇门即将被打开。吕布似乎很满意季桓眼中闪过的那一丝惊讶。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案几上,将季桓圈在了自己和桌案之间。“你的脑子是个好东西。”他的呼吸喷在季桓的脸上,带着灼人的热度,“但我更喜欢,听它通过你的嘴说出来。”他的手抚上季桓的后颈,那动作带着强烈的占有意味。“今晚你做得很好。”他低声重复道,像是在给自己的猎犬喂食前的夸奖,“所以今晚,你可以歇一歇。”他的另一只手拿走了季桓手中的刻刀和竹简,将它们扔到了一边。然后他将季桓从坐席上抱了起来,走向了那张铺着虎皮的宽大卧榻。在季桓的世界里,那属于雍丘的支离破碎的惨叫声渐渐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男人沉重的呼吸,和自己那不受控制,越来越急促的心跳。他正在清点他那些带血的筹码。而他自己也是这些筹码中最不由自主的那一个。淬火后初啼雍丘的血尚未在濮阳的土地上完全干涸。但一种全新的秩序已经在这片血腥之上如顽强的藤蔓般破土而出,开始疯狂地生长。季桓的生活被分割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半。白日,他是吕布帐下最神秘、也最高效的谋士。他用那超越时代的头脑处理着从雍丘掠夺来庞杂如乱麻般的政务。他规划工匠营的建制,设计军功田的分配,甚至开始着手改革整个军队的后勤系统。他像一只冷静的蜘蛛,在他的网中央将每一根丝线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夜晚,他则变回那个被猛虎豢养在巢xue中的沉默祭品。他承受着吕布那充满了占有欲的、近乎掠夺的亲密,用自己的身体去抚慰那头因白日的杀戮和权谋而亢奋的野兽。在这种极致的分裂中,他的人性似乎找到了一个诡异的平衡点。而打破这个平衡的是一个名叫张机的老人。张机,便是吕布从雍丘俘虏中为季桓指派的那位负责教他读书写字的文书。他年过五旬,头发灰白,身形瘦削,脸上布满了皱纹,像一张被揉搓过的旧纸。当他第一次被带到季桓面前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赴死般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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