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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台先生,那片地土质松软,又临着水源,是城中百姓赖以为生的菜圃。”季桓的声音里透着疲惫,“若尽数征用,不过日,我军便会与全城百姓结怨。”“那依先生之见,又该如何?”陈宫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的火气。连日的劳累和寄人篱下的憋屈,让他这位素来温文的君子也变得有些焦躁。“无主之屋,尽数征用。富户大院,强行分割。一户军眷,只得一室。以此安置核心将领家眷。其余屯田兵家小,于城外统一搭建营账,按伍编制,严加管束。若有不从或扰民者,军法从事。”季桓的方案简单而高效,不带一丝人情味,却是眼下防止哗变的唯一办法。“你!”陈宫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这是要将兖州之酷政,再施于徐州么!我等初来乍到,立足未稳,正该施以仁德,安抚人心。你如此行事,与盗匪何异!”“公台先生,我们现在就是盗匪。”季桓放下手中的竹简,平静地看着他,“只不过,是得到了主人许可被圈养起来的盗匪。在这藩篱之内,我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和资源去谈论‘仁德’。安顿好我们自己的人,不让他们因为混乱和绝望而去真正地劫掠百姓,才是我等对这座城池最大的‘仁德’。”陈宫看着季桓那双不起波澜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无力。他知道,自己说服不了这个人。在这个人的世界里一切温情与道义,都必须让位于最冰冷的生存法则。他痛恨这种法则,却又不得不承认,在这般绝境之下,这或许是唯一不会立刻崩溃的办法。他长叹一声,拂袖而去。季桓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几卷竹简重新捆好。他何尝不知这是酷政,但他更清楚,一支失去约束的饥饿大军,对百姓而言才是真正的地狱。门外,有兵士前来通报。“启禀先生,下邳糜氏商队,运送粮草至城外,请您点验。”季桓点了点头,起身向外走去。城门外,长长的车队延绵了近一里。糜氏的管事将一本厚厚的礼单恭敬地递到了季桓手中。上面详细记录着每一车粮草的数量和品类。是米,不是兖州百姓吃的那些豆粟,而是真正的米。虽然多是糙米,但也足以显示刘备的“诚意”。数量不多不少,刚好够大军十日之用。这便是套在他们脖子上的、用“仁义”和“粮草”编织而成的缰绳。它让你不至于饿死,也让你永远无法挣脱。季桓面无表情地签收了文书,看着那些粮食被一车车地运入城中,士兵们爆发出阵阵欢呼。他却觉得,那车轮的每一次转动都像是在碾压着他们的骨气。……入夜。小沛的县衙成了吕布的临时府邸。后院那片狭小的空地上,吕布独自一人正在练戟。他没有点灯,只凭着天上一弯残月的微光。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汗水,在月光下反射着金属般的光泽。虬结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而贲张、舒展,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方天画戟在他手中时而如灵蛇出洞,时而如猛虎下山。空气被撕裂,发出沉闷的呼啸。这是一种发泄。自从住进这座小城,他就将自己关在了这方寸之地。白日里无休止的争吵与混乱,刘备那看似慷慨、实则掐着喉咙的供给,都在不断地消磨着他的耐心,累积着他的怒火。他这头纵横天下的猛虎,如今却被困在了这低矮的墙院之内。这比任何一场战败都更让他感到屈辱。季桓端着一壶温酒,静静地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了许久。直到吕布收戟而立,胸膛剧烈地起伏,大口喘息时,他才缓步走了出去。“主公。”吕布没有回头,只是用手臂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先生还没歇息?”“主公心中有火,桓,岂能安睡。”季桓将酒壶和酒爵放在石桌上,为他斟满了一杯。吕布沉默片刻,将画戟插入一旁的兵器架,大步走到桌边,端起酒一饮而尽。“先生,”他看着杯中倒映出残缺的月影,声音低沉,“我有时在想,我们当初是不是错了。若不来这徐州,即便在兖州饿死,也胜过在此受人施舍。”“在兖州,是死路。在这里,至少还有路可走。”季桓淡淡地回答。“路?”吕布自嘲地一笑,“一条被人牵着鼻子走的路么?”他忽然转过身,灼热的目光在黑暗中牢牢地锁定了季桓。他一步步逼近,那高大的身躯将季桓完全笼罩。“先生,你告诉我,我们如今还剩下什么?”他伸出手,没有再像上次那样粗暴地抓住季桓的肩膀,而是用那只滚烫的手抚上了季桓的侧脸。那动作格外的小心翼翼,仿佛是在确认着什么。季桓的身体,微微一僵。他能感觉到,那手掌上的每一道纹路都在向他传递着这个男人内心深处的焦灼与不安。“我们还剩下这支军队。”季桓的声音,有些干涩,“一支战胜过曹操的军队。这是我们最大的本钱,也是刘备最忌惮的东西。”“军队……”吕布的拇指缓缓地摩挲着季桓的脸颊,“还有呢?”他的另一只手揽住了季桓的腰,稍一用力,便将那个瘦削的身体紧紧地揉进了自己的怀里。这是一个充满了掠夺性的拥抱。仿佛只有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他才能确认自己并非一无所有。他失去了土地,失去了霸业,失去了尊严,但他还拥有这个人。这个为他擘画了所有胜利,也为他带来了所有失败的、独一无二的灵魂。季桓没有反抗。他将头靠在了那片坚实而滚烫的胸膛上。耳边是吕布如战鼓般沉重有力的心跳声。连日来的疲惫、屈辱,以及那种被“历史必然性”所笼罩的无力感,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还有你。”吕布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地响起。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没有更多的话语,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这是一种比任何情爱都更深刻的、两头受伤的野兽在巢xue中彼此依偎、舔舐伤口的本能。许久,吕布才缓缓地松开了他。他眼中的狂躁已经褪去。“先生,下一步,我们该如何?”他终究还是将这个问题抛给了季桓。季桓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衫,转身,看向那深不见底的漆黑夜空。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吕布以为他不会再回答。“刘备用一张网,困住了我们。”季桓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但他忘了,再坚固的网,也需要有支点。”“小沛,是刘备给我们的‘藩篱’。但藩篱,同样也是我们的‘盾牌’。它将我们与刘备隔开,也给了我们一个名正言顺可以自由活动的舞台。”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如同猎食者般的寒光。“主公,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用蛮力砸开这张网。而是利用这张网做掩护,悄悄地将我们的手伸到网外面去。”“伸到哪里去?”季桓的目光,越过小沛低矮的城墙,望向了遥远的东北方向。那里,是徐州最富庶的东海郡。那里,有与刘备貌合神离的徐州本土豪强。而更远处淮南的大地上,还有一个野心勃勃的诸侯,正在觊觎着徐州这块肥肉。袁术。“当初曹操用一纸诏书将我们引来徐州,名义上是要我们联合刘备,共拒袁术。”“如今,我们在这藩篱之内动弹不得。而刘备,却视我们为心腹大患,处处掣肘。要想破局,我们必须在棋盘上再找一位棋手,来打乱他的阵脚。”他转过头看着吕布,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可以试着派人去见一见……那位淮南的袁公路。”暗流渡淮水夜,在两人之间,变得愈发深沉。吕布松开了手,但那股灼人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季桓的皮肤上。他心中的狂怒与焦躁在季桓那番话语的安抚下,化作了一种更为沉重、也更为坚定的决心。“让袁术,为我棋子……”吕布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中闪烁着危险而兴奋的光芒。这种在刀尖上行走的阴谋,远比坐在笼中枯等更符合他的天性。“此事重大,须告知公台与文远他们。”吕布沉声说道,他虽然依赖季桓,但在这种足以决定整个集团生死的决策上,他依然需要听取核心将领的意见,这已是身为一方主帅的本能。“传我将令,明日卯时,于议事厅议事。”季桓点了点头,他知道,陈宫那一关绝不好过。“主公,早些歇息吧。”季桓躬身行礼,转身准备离去。“先生。”吕布忽然从背后叫住了他。季桓回头,只见吕布的目光在清冷的月色下显得异常复杂。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无事,先生也早些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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