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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想去。”

面容骤然暴露在日光下,他不由得眯了眯眼:“小妹妹,突然问我侠之一事,怎么,你也想做人侠?”

林斐然握紧手中弟子剑:“侠,不必非得是人侠。”

辜不悔眸光渐深,手按上其中一把剑柄:“可你连什么是侠都不知道。”

“你问我侠是什么,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呢?锄强扶弱,以武犯禁,为国为民者便是侠吗?何为强弱,何为禁制?世上强弱之争经久不衰,至今未有定论,凭你一人又如何认定?

你剑上无血,想来从未杀人,若有朝一日,你要杀一个比你不如的人,你又算不算恃强凌弱?如有朝一日,你在大义与自我之间,选择为己,是不是又成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小人?若有一日,你面对的便是天下人,那你是善是恶?”

林斐然定定看他:“……你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你自己?”

辜不悔眸光微动,脂膏化下,露出狰狞的疤痕,他静静看着林斐然,回道:“这话应该对你说,你问我什么是侠,到底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你自己——

如果是问我,我已经身体力行地告诉你了,侠什么也不是。”

他双手下放,拔出腰侧长剑,剑刃含光,却更有血色,斑驳的血痕凝结其上,肃意冲天。

“成为侠的第一步,便是杀。侠之一道,没有声名,没有快意。锄强扶弱,以武犯禁,都是说得简单,却又太过沉重的事,轻易背负不了,然若要出手,唯有拔刀。

知道先圣为何说‘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吗?因为这注定是一条充满杀戮,沉重与孤独的路,路上唯你一人,却又横尸遍野,哀嚎不绝。”

锵然声响,长剑回鞘。

辜不悔看她:“拔刀而出,伏尸千里,虽九死其犹未悔。你是个有心人,所以我愿意告诉你,侠什么也不是。

少年人,不要用一个字眼限制自己,走得越远,越要学会忘记。忘记大义,忘记害怕,忘记界限,你需要记住的,只有你自己。”

林斐然怔然而立,目光复杂。

辜不悔神色一改,又变回那个大大咧咧的武者:“原本只是来春城凑凑热闹,但现在我告诉自己,我更该去北原,所以我要走了。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以后有缘再见,还你这袋吃食。”

她抬眼看去,一字一句道:“我叫,林斐然。”

辜不悔笑道:“好名字,正式认识一下,我叫辜不悔。”

他踏上去往中州的天马车,对她笑着挥手,顺带拍了拍身侧蚊虫:“进城去吧,若是有缘,或许,我们会在北原相见!”

天马车需得凑齐七人才出发,加上辜不悔一人,正好凑足。

车马侍踏上车辕,拉起缰绳,听得一声嘶鸣,天马振翅而起,荡过的旋流拂起林斐然的衣摆。

今日天色晴朗,万里无云,澄蓝的碧空一望无际,有人奔袭入城,有人乘车离去,来来往往,亦是众生相。

林斐然站立桥头,回身看向石桥对岸,那是一座极其恢弘的城池,门前车马如流,行人如织,城门之上悬着一块石碑,碑中只以狂草篆刻四字——

不夜春城。

忽而一阵马蹄声传来,越发靠近,四周百姓急急退让,哗然四起。

林斐然侧目看去,一行烈马队从西北处的密林中飞踏而出,尘烟渺渺,马队之上皆是蓝袍负剑的宗门弟子,那是道和宫的衣袍。

为首之人眉目如画,眸光微凝,犹有冰雪之姿,他手握缰绳,身子微倾,露出身后的雪色长剑。

即将行至桥头,他左手高扬,示意马队停步,右手回收,前行的大马猛然被缰绳拉回,顿时扬蹄嘶鸣,簌簌凉风吹入他的袖袍,宽阔浮起,遮掩小半片天际。

马蹄落下,恰巧踩至林斐然身侧。

于是她抬眼看去,恰巧与马上的卫常在对上视线,那双乌眸平静无波,冷寂如常,只静静俯看。

第54章春城飞花站在两人中间,欲言又止。……

长风一度,拂乱眉眼。

阔别数月,再次相见,她看起来神思开阔不少。

发上用了细长银簪,一袭玄衣修身挺拔,双钏缚袖,袍角蔓有花纹,以银丝绣制,精巧却又不惹人注目,只是面容虽有大改,却变不了神色,变不了那双眼。

世上诸多人,他唯独不会从林斐然的眼中看出半缕污浊,窥见半片阴光,世上诸多人,只有她会用这样的目光看他。

对视的瞬间,种下的相思豆倏而在心口发热,功法兀自运转,一阵熟悉的暖意顷刻间涌向早已僵冷的四肢百骸,于是十指微动,沉寂的心终于砰然,他再次溺入那抹安静孤韧的眸光中,难以自拔。

二人刚在一起的时候,其实没有多少肢体接触,他亦觉得不必。

道和宫有不少私下相恋的弟子,他撞见过许多,大多不过是两手交合,或是双肩相触,说些无趣的话,然后毫无意义地对视互望,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望得再深,牵得再紧,若道不一,终要殊途,同道而行,方有永恒。

在他看来,这般相处,实在不如一同打坐练剑来得有意思。

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直到那日,他与林斐然在小松林中打坐,她尚在苦恼运灵一事,毕竟努力半日,留下的灵力却十不存一,心中难免觉得挫败,纵然知晓与灵脉有关,她却仍不甘心,想探寻别路,便叫他行灵,她来观测。

卫常在依言照做,如往常般吐纳灵气,他修的功法与张春和一致,吐纳时不可紧闭双目,只得半阖眼帘,取自俯仰半阖,天地皆入眼之意。

灵力汇入周身,原本只是绕着他观察的少女脚步微顿,停至身前。

她先是弯身屈膝察看,随意绑起的长发便散落而下,细碎地拂过他的面庞,带来一阵雪风的凛冽与难言的柔和,似是看得不甚清晰,她索性半跪雪间,仰头看来,清亮的眼很快凑近,望入他半阖的双目。

她就这般撞入眼中,卫常在眼睫轻颤,呼吸微滞,却不动声色地稳住,仿若仍在入定之中。

两人相隔咫尺,呼吸交融,他的眼直直地盯着她,盯着那双贸然闯入的眼,是她自己要看进来的。

她的双眼黑白分明,睫羽划出一道目线,眼瞳却不似他的这般漆黑,雪光映衬下,是些微清浅的褐色,离得近了,便能望见她那因光线变换而放大缩小的瞳仁,望见占满她眼底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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