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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是在傍晚时分送达萧府的。
时若刚在小厨房里熬好一锅安神汤,准备给阿月送去。传旨的内侍在福伯的引领下走进来时,声音尖细地念出刑部检法官秩正六品等字眼时,不止是跪地接旨的时若,连侍立在一旁的福伯和几个贴身丫鬟都惊呆了,一个小丫鬟甚至失手打翻了手中的茶盘,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送走传旨内侍,府里像是炸开了锅。下人们交头接耳,脸上又是惊讶又是骄傲。王劲闻讯从校场跑来,围着时若转了好几圈,咧着嘴直笑,露出一口白牙:嘿嘿,俺就知道夫人不是一般人!这下可好,看以后刑部那些老古板还敢不敢小瞧人!以后俺王劲出去,也能挺直腰板说,俺家夫人是正经的六品官老爷!
萧逐渊挥挥手让激动不已的众人散去,握着时若微凉的手回到房中。烛光下,他看着妻子的侧脸,轻声问:怕吗?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虎口处因常年捣药、握刀而生的薄茧。
时若将那道明黄色的圣旨小心卷好,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这才抬眼看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比起在西域被一阵风马贼举着弯刀追杀,在烈焰焚身的画舫里翻检焦尸,这算什么?她顿了顿,眼神微凝,语气转为认真,我只是在想,陛下此举,用意深远。绝不仅仅是因为我能验尸断案这般简单。
萧逐渊赞赏地看着她,不愧是他的妻子:你看得很透。陛下这是要借你这把锋利的刀,一则是要整顿积弊已久的刑狱;二则是……做给天下人看。他压低声音,靠近她耳边,睿亲王虽倒,但其党羽未尽,朝中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仍在观望,陛下需要树立一个新的标杆,一个完全由他亲手提拔、不属任何派系的力量。而你,恰好出现在了最合适的时候,拥有最合适的能力。
夫妻二人正低声剖析着这背后的帝王心术,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叩响,如同夜莺啄击窗棂。
萧逐渊神色一凛,下意识将时若护在身后,按剑低喝:
是我。窗外传来顾青舟那特有的清冷声音。
萧逐渊松了口气,推开雕花木窗。只见顾青舟依旧是一身青衫,静静地立在院中,身形挺拔,仿佛与这喧嚣尘世格格不入。
顾兄深夜来访,所为何事?萧逐渊问道,目光扫过寂静的庭院,确认再无他人。
顾青舟的目光淡淡越过他,落在时若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特来恭喜夫人荣任检法官。
时若走到窗边,微微福了一礼:顾先生消息灵通,有心了。
顾青舟并未多言,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木质温润,散着淡淡的檀香。他隔窗递来:区区贺礼,不成敬意,望夫人笑纳。
时若双手接过,入手微沉。打开盒盖,里面整齐地排列着一套打造极其精良的工具——细长锋利的银质解剖刀、各种弧度与粗细的银探针、小巧的镊子、甚至还有一面边缘打磨得极其圆润光滑的银镜。
这是……时若眼中露出讶异,她拿起那柄最细的银刀,指尖能感受到那种恰到好处的锋利。
家师早年游历海外所得,据说乃异邦顶尖验尸官世代相传之物。顾青舟的语气依旧平淡,在我手中,不过是蒙尘的玩物。赠与夫人,或可物尽其用,助夫人明断冤屈,荡涤尘寰。
这份礼物实在太合时若的心意,她现有的工具多是依据记忆自行绘制图样,找铁匠勉强打造的,远不如手中这套精巧、专业。她将盒子收入怀中,再次敛衽为礼:多谢顾先生,此物对我而言,胜过千金,必当珍重使用。
顾青舟微微颔,算是接受了她的谢意。他的目光转向萧逐渊,语气凝重了几分:萧兄,夫人此番任职,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凶险。朝中那些卫道士的非议与攻讦自不必说,刑部内部更是派系林立,关系盘根错节。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警示的意味:萧景隆经营多年,其势力之深,绝非明面上暴露出来的这些。我怀疑,他在刑部乃至大理寺,都埋有极深的钉子。夫人此去,无异于孤身入虎穴,一举一动,皆在他人注视之下。
萧逐渊神色肃然,他走到窗边,与顾青舟并肩而立,望着夜色:顾兄所言,我亦深知。陛下此举,虽有破格重用之意,却也无疑是将若儿置于炭火之上。只是圣意已决,势在必行,我们已无退路。
我知道。顾青舟从怀中取出一份装订简陋的册子,这里面是我近日利用一些……特殊渠道查到的一些信息,关于刑部几位关键主事、郎中的背景出身、升迁轨迹,以及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的不为人知的关系网。或许对夫人日后在刑部立足,有所裨益。
萧逐渊接过那本册子,翻开一页,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人名、时间、事件,条理清晰,细节详实。这份情报的价值,他心知肚明。顾青舟此人向来独来独往,能为他夫妇做到这一步,实属难得。顾兄,这份情谊,萧某铭记于心!多谢!他的声音带着真挚的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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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舟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言谢。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时若身上:夫人切记,刑部水深,远非一两个案件那么简单。验尸断案,明辨是非固然是职责所在,但更要懂得……审时度势,保护自己。有些案子,能查则查,若遇阻力,察觉危险,切莫强求,保全自身方为上策。
说完,他对着二人拱了拱手,青衫在夜风中微微一拂,几个起落间,已融入夜色之中,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只余下庭院中微微摇曳的花草,证明他曾来过。
时若握着怀中那套冰冷的工具,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道:这位顾先生,看似然物外,但对朝堂之事、权谋机变,似乎并非一无所知,反而……洞察甚深。
萧逐渊将那份珍贵的册子小心收好,叹了口气,语气复杂:青舟来历神秘,一身本事更是深不可测。他既然肯出手相助,便是真心将我们视为朋友。他提醒得对,你此去刑部,要之事并非急于破案立功,而是要先学会在那龙潭虎穴里站稳脚跟,看清形势。
这一夜,萧府许多人都无眠。
阿月捧着时若亲自送来的、温度刚好的安神汤,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与兴奋:时若姐姐,你真要去刑部当官了?太好了!看以后谁还敢说我们女子只能困于后宅,只能绣花扑蝶!姐姐你这就是活生生的榜样!
巴图长老则显得忧心忡忡,夫人,官场险恶,尤甚商场十倍。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您此番前去,定要万事小心,步步为营,切莫轻易相信他人。
就连府里的下人们,经过正房时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说话也压低了声音,看向时若的目光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与好奇。
第二天,时若被破格擢升为刑部检法官的消息,果然在京城引起了轩然大波。
茶楼酒肆里,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唾沫星子横飞。
听说了吗?萧逐渊萧大人的夫人,就是那个破了画舫案的,要去刑部做官了!正六品的官身!
女子为官?自盘古开天地以来,哪有这样的规矩?这……这成何体统!牝鸡司晨,国之将亡啊!
嘿,王老五,你这话俺可不爱听!你可别小看这位萧夫人,画舫焦尸案,京兆府那么多大老爷们都没看出蹊跷,要不是她火眼金睛,能破得那么利索?能扳倒睿亲王那条大蛀虫?
就是!人家是有真本事的!凭什么有本事的人不能当官?难道非要那些之乎者也、却屁事干不成的酸儒才能当官?
话不能这么说,祖制不可违啊……
祖制祖制,祖制还能比吃饱饭、申冤屈更重要?
而朝堂之上,暗流更为汹涌。以礼部尚书张文正为的几位须皆白的老臣,果然在次日的早朝上率先难,痛陈女子为官有违祖制,败坏纲常,乃是祸乱之始,言辞激烈,仿佛时若任职便会立刻导致山河变色一般。
端坐龙椅的景帝只是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龙雕刻,面色平静无波。待几位老臣说得口干舌燥,气喘吁吁,他才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众卿家所言,无非是祖制、纲常。朕来问你们,若严格遵循前朝祖制,当年太祖皇帝起兵时,我萧氏是否该对前朝俯称臣,引颈就戮?若论君臣纲常,那侵吞漕粮、杀害命官、意图不轨的萧景隆,其行为是否比一个能明断冤狱、为民请命的女子更合纲常伦理?
一番话,不急不缓,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上。几位老臣被问得面红耳赤,呐呐不能言。
景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满朝文武,将众人各异的神色尽收眼底,声音沉肃而充满不容置疑的威严:朕用人,唯才唯德!时氏之才,于画舫一案中,诸卿有目共睹。其德,能于危难中不忘济世救人,能于权贵前坚守律法公正!此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圣心如此坚定,态度如此强硬,那些反对的声音暂时被强行压了下去。但所有明眼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
三日后,清晨。时若身着按品级特制的六品女官官服——一套庄重的深青色交领襦裙,衣襟和袖口以同色丝线绣着简单的缠枝纹,外罩一件轻薄透气的同色纱罗半臂,以示官身。她的长绾成一个简洁利落的圆髻,间仅簪一枚象征身份的素银簪,除此之外,周身再无半点珠翠。
在萧逐渊的陪同下,她乘坐一辆朴素的青幔马车,来到了刑部衙门外。刑部那两扇朱漆大门沉重地洞开着,里面早已得到消息的官员胥吏,按品级高低,分列两旁。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有纯粹的好奇,有冷静的审视,有毫不掩饰的不屑与轻蔑,更有更多隐藏在表面恭敬下的冰冷敌意与算计。
时若在马车旁微微停顿,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单薄的脊背,在丈夫鼓励的目光中,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踏过了那道象征着权力与秩序、也充满了未知与挑战的高高门槛。
她的官场生涯,就在这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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