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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婶,难道是你……”绿萝心直口快道。说实话,看到张婶对老赵死因讳莫如深的样子,我也有过这样的猜测。
若是往常,我定要拦住绿萝这口无遮拦的性子——知道太多旁人的秘密,对我们未必是好事。但这一次我却并不担心,一来直觉告诉我,张婶不是会动手杀人的人;二来她尚在病中,身子虚弱,真要论起来,也不是绿萝的对手。
“不……不是我,我没有杀人啊!”张婶急忙辩解,“哎,老赵确实不是病死的,他……他是死于马上风……”
“他死在那种不干净的地方,我怎么说得出口……”说着她又低声啜泣起来,“那阵子我就觉得他不大对劲,回家晚不说,还时常怔怔出神。原来……原来是在外头有人了,还是个、还是个……”
“不是的!我没有!”赵全绕着张婶急得团团转,意识到她看不见也听不见,又冲着我喊“你!替我解释,告诉芳芳我没有!我从没去过那种地方……我没有……”他崩溃地抱头蹲下,声音凄惶。
老赵的死因,对张婶而言如鲠在喉,对老赵自己,亦是无法安心往生的执念。我想帮他们,却又不能让更多人知晓我能见鬼,一时竟有些无措。
“臭男人!这种男人死了也不可惜!你别为这种人——”
“绿萝!”我出声喝止,不让她再说下去,转而温声对张婶道“小明的事要紧,我还是先把画像拿去给家父看看。至于别的……眼见未必为实,十几年朝夕相处的人,您应当比谁都更了解他。”
老赵一个大男人蹲在地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我不是不想帮,只是这事远非一场误会那么简单,也不是我三言两语替赵全解释就能化解的。有些心结,终究得当事人自己想通。说完,我便带着绿萝离开了张家。
“姑娘等等!等等我——”
刚走出胡同,就听见老赵从后头追了上来。鬼魂白日不能久曝于日光下,我只好拉着绿萝避到树荫里。
“阿爹喜欢吃甜的,你去买些蜜三刀,我们带去见他。”我指着对面的酥饼铺对绿萝吩咐。
“您不是一向不让老爷吃甜食吗?这回是要贿赂老爷帮忙?您早这么通透,从前念书时也能少挨些罚了,现在倒是——”
“闭嘴,快去。”
看着绿萝不情不愿嘟囔着走远,我默默吸气不气不气,丫头是自己挑的。天知道,当初选她,就是看中她话少啊。
待绿萝走远,我才转向赵全“你的死因,还记得吗?”
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鬼魂滞留人间,多半是因执念未消。新鬼往往记忆尚存,但随时间流逝,许多事便会渐渐淡忘,最终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只余下生前的喜好与死时那一缕执念。
“不记得。”赵全垂眼片刻,忽然抬起头直直看向我,语气斩钉截铁“但我肯定——我没去逛过窑子!”
我无奈地看着瘫在树下、虚弱得几乎站不稳的男鬼“你不惜被日光灼伤魂体也要追出来,就为说这个?”
“雨夜……我记起一个雨夜。”他眼神恍惚起来,“我看见一个男人……忘了是谁,只记得我披上蓑衣跟了上去。他专挑僻静巷子走,七拐八绕,最后钻进城南一条暗巷。巷底是堵死墙……他停在那儿。就到这儿,后面的……全没了。”
赵全蜷起身子,双手抱膝,不住呢喃“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我怎么死的?怎么就死了呢?我的芳芳啊……没了我在,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得好苦……”
“明哥儿前天出门,说是去城南买字帖,就再没回来。十四岁的半大孩子,怎么就无声无息没了?街坊都说,怕是让拍花子的拐走了,这年头丢个孩子不稀奇,劝她认命。她不吭声,只是找,两天没合眼,病倒了还唤着儿子名字……”
赵全仰起脸望向我,像是终于找回了要紧的话头
“我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想不起,这么多年过去,也不图投胎了,就这么陪着芳芳和儿子,我已知足。可明哥儿是芳芳的命啊……没了孩子,她也活不下去的。求求你……一定帮我们找回明哥儿。”
他说着便挣扎起身,额头抵地朝我叩下。我急忙侧身避开。
“快起来吧。这事我会好好同家父说,虽不能保证一定找到小明,但必定尽力。你且在这儿歇着,等天黑了再回去——今日已晒了两次太阳,魂体虚弱,别再勉强。”
另一次,便是他冲进院子问我是否看得见他。真是个不知惜命的鬼。
原本我是不大信鬼话的,上当次数多了,总算明白“鬼话连篇”是何意味。倘若赵全说要附我身去同张姐解释死因,我决计不会信他;可他只求我查儿子下落……罢了,就再信一次鬼吧。
酥饼铺前仍排着长队,绿萝前头只剩一人。我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小姐,这铺子生意真旺,味道肯定差不了!”绿萝指着身后十余人说道。
“嗯,你说得对,所以——我们走吧。”
“走?诶、诶诶!小姐您等等我!”绿萝慌忙跟上,“不给老爷
;买蜜三刀了?老爷还会帮忙找人吗?京兆府公务繁忙,这又不是什么大案……咱们还是贿赂一下老爷吧。”
实在受不了绿萝的唠叨,我加快步伐,却迎面撞来一个半大的男孩。
我急忙刹住脚,绿萝的絮叨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碰撞截断了。男孩怀里的东西“哗啦”一声散落满地——是几本旧字帖。其中一本摊开的页上,字迹蓦地攥住了我的目光。
那笔法…有些像阿爹的字,只是行笔还不够稳,该藏锋处也露了痕迹。我忍不住弯腰,捡起地上那本字帖,将方才看的那页小心理到最上面。绿萝已悄悄将男孩扶起。我走过去,将手里的字帖递还给他,轻声问“你手里这本……可是临的京兆府尹元公的字?”
男孩眼睛微微一亮“姐姐也认得元公的字?”他接过字帖,低头抚平卷起的页角,声音里透出一点稚气的认真,“这张不是元公的真迹,是赵明临的。我们这些人里,就他写得最好。夫子常说,赵明年纪虽小,只要勤加练习,将来必能如元公一般成一家之风。”
元公。是了,这孩子不提,我几乎要忘记阿爹在书画上的造诣。若非他官至京兆府尹、人犹在世,他的墨宝怕早能在市上值千金了。绿萝那儿还收着许多阿爹自觉不尽人意、想要丢弃的字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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