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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知府对柳元洵了解不多,但只要在官场上待过的人,都知道这位是皇上最亲近的兄弟,得罪他就跟得罪皇上差不多,所以哪怕证据确凿,白知府待他的礼数依旧周全。
柳元洵落座后微微一笑,道:“我知道白大人有难处,之所以来偏厅,也是因为王大人爱女心切,怕是听不进去话了,所以才想与您私下谈一谈。”
只看王明瑄疯魔般的架势,便能确定他早已在心底认定柳元洵是真凶了,别说与他理智沟通了,若是没有阻拦的衙役,他可能早都豁出命不要,扑上来亲自动手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柳元洵基本已经确定王明瑄是王幼棋推出来的棋子了。只有做父亲的,才能这般了解自己的儿子;也只有做父亲的,才能一出手便掐死亲儿子的软肋,逼他豁出命来敲鼓。
白知府一脸惶恐地摆手,道:“不敢不敢,下官为官多年,向来只秉持‘公正’二字。王爷若有冤屈,尽管直言便是。”
柳元洵听出了他的推脱之意,却只是淡然一笑,旋即步入正题:“大人可曾听闻萧金业这个名字?”
“萧金业?”白知府眉头紧锁,沉思良久,却毫无头绪。
柳元洵适时提醒道:“前任江南盐运使,因涉嫌中饱私囊被押解回京。但因其拒不认罪,故而在诏狱之中关押了八年之久。”
白知府或许不知道前任江南盐运使是何人,但一听在诏狱里关了八年,他便有了些印象。
见柳元洵好似没有逼他从宽徇私的意思,白知府神色稍缓,说道:“王爷这么一提,下官倒是有了些印象。”
柳元洵微微点头,说道:“我这案子,说来也与萧金业有关。”
他既然已经将此事搅了起来,并且还去诏狱见过了萧金业,该知晓此事的人想必都已知道,也就没有刻意隐瞒的必要了。于是,柳元洵将萧金业的案子简略叙述了一遍,尤其强调了其被定罪的关键环节——滴骨验亲。
白知府心中一惊,隐隐有了一些猜想,面上却神色如常,只是等着柳元洵把话挑明,“王爷的意思是?”
柳元洵说道:“前些日子,我已向皇兄请旨,着手调查这个案子。此案件恐怕存在冤情,而关键之处就在于这‘滴骨验亲’。经过方才之事,我已然能够确定,他们手中确实掌握着伪造‘滴骨验亲’的手段。”
白知府见过那么多案子,自然知晓许多案件手法离奇,可他既然坐到了这个位置上,追求的便是“真相”,而非“猜想”,倘若随便什么人讲一两个故事就能轻易脱身,那他这官也做到头了。
可他面前坐得是王爷,他又不是已经豁出去了的王明瑄,所以不管他心里怎么想,面上都是极为恭敬的,“下官自然是相信王爷的,可若是没有确凿证据,这悠悠众口便难堵啊……”
柳元洵是个很体贴的人,从他踏入府衙开始,他就没想过用权势逼迫白知府放人。
他道:“我不会让大人为难,一切皆按规矩行事既可。之所以请大人来偏厅交谈,也是诚心诚意地透个底,此事当真不是我所为。但我知道‘清白’不是等来的,我若想踏出府衙大门,必定会拿出足以说服世人的证据。只是这案子干系甚多,绝非表面这般简单。我手头还有诸多要事,平日里难免要见一些人,再加上我身体欠佳,一日三餐都需有人送药,这些事都得劳烦大人行个方便。”
从柳元洵说出“身体欠佳”这句话起,白知府便暗叫不妙,心知自己真正的麻烦来了。
说实话,若换作其他案子,面对柳元洵,他多少都要给几分薄面。有些本应调查的事情,也不能去查。好在王明瑄铁了心要为女儿讨回公道,竟然直接敲响了登闻鼓,如此一来,白知府倒是轻松了许多。
登闻鼓一响,这案子上有皇帝审阅,下有百姓监督,他夹在中间,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无需承担半点责任,更不用担心得罪人,自然乐得清闲。
可他忘了这瑞王是个满城皆知的病秧子,自幼便药不离口不说,皇榜上还隔三岔五地张贴寻找名医的告示,所寻的皆是为瑞王续命的大夫。
这般金贵之人,呆在皇宫那样的金窝窝里都时常生病。他要是依照规矩将人关进大狱,这天寒地冻的,恐怕案子还未查清楚,瑞王便要死在自己的牢中了。到那时……他全家恐怕都会遭皇帝迁怒。
事不关己的时候,白知府堪称极为清正之人。可当刀架在脖子上时,他又觉得自己并非不能徇私一回。
白知府捋了捋胡须,说道:“在王爷找到证据之前,这府衙王爷怕是出不去了。不过,我平日办公之处,倒有个可供休息的偏厅。王爷若不嫌弃,可否暂且在那里待上几日?”
见白知府如此上道,柳元洵十分满意,他客气一笑,道:“有劳大人了。”
“哪里。”白知府借坡下驴,“王爷这么一说,下官也觉得这案子干系重大。倘若八年前便已存在冤案,那其中的水恐怕深得很。王爷若有什么吩咐,尽管知会下官一声便是。”
只要不踏出这府衙,不打自己的脸,对于不知情的人而言,王爷究竟是躺在软垫床上,还是睡在牢里的土炕上,实则并无太大差别。
“白大人这么说,我还真有一事要麻烦您。”柳元洵说道。
来了!白知府心中一紧,就怕柳元洵提出自己无法办到的要求,“王爷请讲。”
柳元洵轻声道:“我的侍女此刻还在外面等候。劳烦大人知会她一声,让她将暗格里续命的药取来。”
“续命?”白知府一愣,一时顾不上冒犯,仔细端详起了柳元洵的面容。待看到他额上渗出细汗,脸也白得异于常人时,白知府后背顿时一阵发麻。
“好好好,我这就去,这就去,王爷您先歇着……不不不,我先扶王爷进去歇着,来人啊!”白知府一边搀扶着柳元洵往后堂走去,一边高声呼喊小厮,让他前去传话。
柳元洵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所以并未逞强,而是将全身的重量都倚在白知府身上,任由他搀扶着走进后堂。
这一倚,白知府才真切感受到这华服底下包裹的究竟是一副何等孱弱的身躯。明明是个身量不低的成年男子,却轻得如同女子一般。刹那间,白知府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可千万不能死在京府衙门里。
另一边,凌晴听闻要取暗格里的药,心急如焚,什么都顾不上了。转身从府衙牵过一匹快马,疾驰回府取了药,又马不停蹄地匆匆赶回。
……
毕竟是个大案,又涉及皇室成员。外头的百姓倒也不觉得当日便能得出结论。只是听闻证据确凿,且瑞王确实被扣押在衙门后,还是免不了议论一番。
有人低声道:“你说,那样的人,怎么也会做出这般龌龊之事?”
后来的人没见过瑞王的模样,当即不屑道:“长得好看但心地险恶的人多了去了。若单凭外貌就能定罪,那我岂不是一出生便犯下死罪了?”
他这话引得旁人多看了他一眼,见他确实是个长相丑陋的汉子,周围的气氛顿时松了些。
但玩笑归玩笑,质疑的人依旧占多数。
又有人道:“这瑞王年纪不小了,却没有妻妾,听说身边也极为清净。可人又不是菩萨,干净到了极致,说不定背地里就藏着见不得人的龌龊癖好。”
“这话倒是不假。难怪他不爱女子也不爱哥儿,原来是有那见不得人的癖好。听里头的人说,他看上王家那贵女的时候,那姑娘才十一岁!”
“这也太畜……”毕竟对方是王爷,说话之人赶忙收口,狠狠咬了下舌尖,疼得龇牙咧嘴。
“不对啊,瑞王府里不是有个妾室吗?听说还是个哥儿。”
“不要命了!王府里的人也是你们能随意议论的?案子还没查清楚就瞎议论,祖宗在地下都要急得冒火了吧!”
这句话比乱七八糟的议论有用多了,闲谈声顿时一停。
太阳底下无新事,皇城里也并非未曾出现过更为不堪的案子。可议论两句满足一下好奇心便罢了,议论过了,转头过日子才是要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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