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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瓷衣发烧了,高烧不退。第一天夜里烧得最凶,整个人像一块被扔进炉膛的炭,顾清明被怀里滚烫的温度惊醒,都不用再试体温,他衣服都顾不得穿好,扣子扣了几颗,叫人请医生来。冷水浸了帕子敷在额上,不到半刻钟就焐热了,换一块,又焐热了,一整个晚上,别院灯火通明,所有人严阵以待,医生煎了一副又一副药,顾清明守在床边,换了几十次帕子,手指被冷水泡得发白起皱,也浑然不觉。阿檀跪在床尾,握着苏瓷衣的脚,那双脚也是滚烫的,脚心烫得像踩过炭火。“姐姐……”阿檀的声音带着哭腔,一遍遍唤着姐姐。苏瓷衣没有醒,她烧得迷迷糊糊,脸颊两侧烧出两团不正常的红,她偶尔会睁开眼睛,但那眼睛里没有焦距,茫然地看着帐顶,嘴里发出一些含糊的音节。顾清明凑近了听,也只听到几个字。“……不要……不要……”他的心像被人捅了一刀。都是他害的。那天晚上,她穿着单薄的睡裙跑出去,夜风那么凉,她受了惊吓,又哭成那个样子,身体本来就弱,哪经得住这样折腾。他这个混账东西,竟还强行将她抱回房压在床上,扒光衣服,亲了她、摸了她、把她弄成那个样子。顾清明坐在床边,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那股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的悔恨几乎要把他撕碎。医生换了一个又一个。第一夜情况紧急,请的是别院附近医馆的大夫,结果那老头把了半天脉,满头大汗,却只说,“这位小姐的体质实在特殊,脉象虚浮不定,老夫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一听这话,顾清明哪敢让苏瓷衣喝他开的药,连隐居的药方坐堂先生都请出山,据说是从前清太医院出来的,医术了得。仔细地把了脉,别院里的人轮换着,亲自看着煎药,煎好后,顾清明一勺一勺喂进去,苏瓷衣喝了两口,眉头皱起来,然后“哇”的一声,全吐了。吐出来的药汁是褐色的,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淌到枕头上,顾清明放了碗,手忙脚乱地去擦,阿檀捧着帕子替苏瓷衣擦脸,侍候的人换垫子、清脏污,乱作一团。顾清明没有他法,甚至迷信地认为是房子的问题,又不敢大折腾,换了个房间好生安顿。结果无论是煎的药,还是药丸,苏瓷衣一概咽不下去,尽数吐了出来。顾清明一脚踹翻了廊下的花盆,陶盆碎成几瓣,里面的土洒了一地,那株养了好几年的茶花连根断掉,花瓣落了一地。除了苏瓷衣的房间,别院里的东西,几乎全被顾清明砸得干干净净,遍地的碎片,一地狼藉。佣人们吓得不敢出声,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医生。有人说是伤寒,有人说是疟疾,有人说是“情志不遂,郁而化火”,说什么的都有,还有人说什么“此非人力可为之”。顾清明直接把最后一个神神叨叨的人别院扔了出去,那人摔在院门外,连滚带爬地跑了。药换了一副又一副,喝进去的不到两成,吐出来的倒有八成。苏瓷衣不喝药的时候,还能安安静静躺着,只是昏睡,偶尔说胡话,但只要一喂药,她就开始吐,吐完之后整个人更虚弱了,脸色白得透明。顾清明不敢再喂了,他怕再喂下去,她连吐的力气都没有了。而军区那边,沉彻开始发难。那宅子周围有沉彻派去盯梢的人,但他技高一筹,提早安排了好几辆一模一样的车混淆视线,做障眼法,沉彻只知道苏瓷衣不见了,却不知道是谁带走的。沉彻查了火车站、码头、城门,都没有苏瓷衣出城的记录,几乎快将京都翻了个底朝天,调查无果怀疑到他头上。沉彻的副官们满城搜寻,陈明挨了三十军棍,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便自请寻找苏瓷衣的下落。结果找了两天,没有结果。于是沉彻开始给顾清明找事。军需处的一批物资被扣了,说是手续不全;顾清明手下的几个军官被调职,说是正常轮换;就连顾家在城南的那间商铺,也被查了,说是怀疑窝藏特务。顾清明知道这些都是沉彻干的,沉彻是要逼自己出来,以为动摇自己在京都的根基,他就会露面。但顾清明没有露面,甚至不管不问,军区的事,他一个都没理,电话线也拔了,公馆的门锁了,所有找他的人都吃了闭门羹。顾清明整日整夜守在苏瓷衣床边,用棉布蘸了凉水擦她滚烫的身体,一遍一遍,哪里也不去。副官敲门,他不应;参谋打电话,他不接;沉彻把他的军需扣了,那就扣。什么都不重要了。顾清明这是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怕”。他上过战场,枪林弹雨里闯过,敌人的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去,他都没眨过眼,他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可现在他怕了,他怕她醒不过来,怕她一病不起,怕她连胡言乱语都说不出来……顾清明不敢往下想,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手又细又小,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他把她的手贴在脸上,那点烫意传进皮肤,这是他这两天唯一能感受到的“活着”的证明。热泪滑过鼻梁,顾清明喃喃低语,“瓷衣,你醒过来……”“你让我做什么都行。”“瓷衣,是我的错。”“你醒过来好不好……”阿檀蹲在门口,抱着膝盖,脸上全是泪痕,她眼睛肿得像核桃,已经哭不出来了,嘴唇干得起皮,头发乱糟糟的,两天没梳洗了。她后悔了。沉彻为人极为霸道,不是好归处,而沉奕、陈明能力不足,尚无法抵抗沉彻,阿檀千挑万选,才挑中顾清明合作。她怕姐姐离开她,于是想用这种方式留下她,却没想到是将她推进了火坑。“姐姐,你答应过我的,你不会离开我的……”阿檀趴在床边,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哭声压抑而破碎。“都是你,都是你害的。”阿檀恶狠狠瞪着顾清明。他没有辩解,因为阿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他与阿檀合作,是因为“阿檀劝”比她“自己来”更容易。他在别院里布置那些东西,龙井、芙蓉糕、铜胎火炉、手洗的衣裳,不只是为了让她住得舒服,还是自己的私心,是为了让她放下戒心。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想占有她。阿檀说得没错,他就是罪魁祸首。别院的下人们过得胆战心惊,顾清明虽然没有再砸东西,但他那张脸阴沉沉的,随时可能会爆发,憋闷着怒气,倒不如砸东西来得利索。所有人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都用气声,生怕弄出一点响动,触了他的霉头,但伺候苏瓷衣的事,没有人敢马虎。老嬷嬷姓周,在顾家做了二十年的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这回也慌了神,苏瓷衣烧了两天,什么都吃不进去,别说饭了,连水都咽不下几口。周琴变着花样做吃食,先是熬了白米粥,米粒熬得开花,稠稠的,用细纱布滤了两遍,只剩下米汤,清亮亮的,带着一股米香。顾清明用小勺喂,苏瓷衣喝了两口,第三口就含在嘴里不咽了,过了一会儿,全吐了。粥咽不下去,那就做好咽口的,周琴大早上让人拿了新出的野鸡蛋做鸡蛋羹,嫩嫩的,一抿就化了,像豆腐脑一样。苏瓷衣闻了一下,偏过头,连嘴都没张。想着可能是病人的嗅觉敏感些,能闻出鸡蛋的腥气来,又做了桂花藕粉,冲得稀薄带水,甜丝丝的。还是顾清明抱着喂的,苏瓷衣喝了一口,喉咙动了一下,阿檀以为她咽下去了,还没来得及高兴,苏瓷衣就呛了出来,藕粉从嘴角往下淌,流到脖子上,流到衣领里。周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她伺候了这么多人,从没见过病得这样厉害,苏瓷衣的身体根本不接受。沉彻那头在军区闹得天翻地覆,顾清明在京都到处搜寻名医,照旧不得安生。第三天傍晚,裴言来了,他穿着一件新兴的西式正装,手里拎着一个皮质医箱,站在别院门口,不紧不慢地叩了叩门环。开门的门房不认识他,这几天个个神经紧绷,本要直接赶人,等拿到裴言的名帖后,一个个着急忙慌、连滚带爬地找到顾清明。顾清明正在西厢房,听到“裴言”两个字,眉头皱了一下。他现在哪有心思见别人,但又想起裴言也是医生,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见了一面,但在给瓷衣治病前得先摸一摸底。裴言站在院中,身形挺括,他看到顾清明,微微颔首。“顾先生。”顾清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的警惕不加掩饰。“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裴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从医箱里取出一个信封,递过去。“苏小姐的血检报告出来了。”顾清明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拆开,“你可以让人送过来,何必亲自登门。”“正好路过。”裴言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路过?顾明清可不信,城郊的别院,方圆几里没有人家,怎么“路过”?但顾清明没有追问,他现在没有心思追问这些,他只想让苏瓷衣退烧醒过来,好能喂她吃一口东西。“你是医生,你看看她。”裴言跟着顾清明走进西厢房,苏瓷衣躺在床上,面纱没有戴,整张脸露在外面,苍白,消瘦。这是一张极美的脸庞,但散发的病气已经十分严重了。裴言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他走到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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