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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周,赵山河做了一个决定。他把山河资本的办公地点从陈宇的律师事务所搬了出来,在文创产业园租了一间不大的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个小隔间,十几平米,放得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他不需要太大的地方,不搞团队,不招员工,就他一个人。夏晚晴问他为什么不把公司做大,他说做大了就不是山河资本了,夏晚晴说山河资本也可以做大啊,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不喜欢“做大”这个词。做大了就要管人,管人就要开会,开会就要扯皮,扯皮就要浪费时间。他不想把时间花在管人上,他想把时间花在做事上——送外卖,看项目,帮人,偶尔坐在那间小办公室里,看看窗外园区的银杏树,一会儿呆。
办公室的墙上,他挂了那幅《晚晴》的复制品——原画在家里,太珍贵了,舍不得拿出来。对面挂的是方远画的那幅外卖车,一幅红梅,一辆电驴,一中一西,一静一动,赵山河觉得很配。许知远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两幅画中间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让赵山河笑了半天的话“赵总,你这里的艺术品位,比很多美术馆都高。”
赵山河说“我就是随便挂挂。”许知远摇了摇头,用一种“你这个人真是”的眼神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山海绘卷》在十二月初上线了第二个大型资料片“云梦泽”。这次新增的区域灵感来自楚辞,美术风格比之前的“水墨谷”更加大胆,用色更加浓烈,红与黑交织,金与白辉映,像是把两千年前的楚文化挖了出来,重新用像素和代码浇铸了一遍。玩家对这个资料片的评价很高,有人说“玩了这个区域,想去读楚辞了”,有人说“这个美术风格我可以看一整天”。夏晚晴把这些评论一条一条地截图,存进了一个名为“鼓励”的文件夹里。
赵山河有一次路过她的办公室,看到她在看这个文件夹,屏幕上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安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看一封很久以前的信。
“看什么呢?”赵山河敲了敲门框。
夏晚晴抬起头,笑了笑。
“在看我们走过的路。”
山海互娱这一年,从一款游戏变成了一个品牌,从一个团队变成了一个公司,从一个想法变成了一个平台。但夏晚晴没有变,她还是会因为一条好评而开心,会因为一个差评而失眠,会为了一个细节和团队反复讨论,会在深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夜色,想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林清音的《墨迹》进入了动画制作的关键阶段。团队已经扩张到了十五个人——原画组、动画组、后期组、配音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林清音的管理压力一下子大了很多,以前只需要管几个人,每个人的工作她心里都有数。现在十五个人,每个人的性格、能力、工作习惯都不一样,她要花很多时间去协调、沟通、安抚。有一次赵山河去工作室,看到林清音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看着窗外的天空呆。
“怎么了?”赵山河在她旁边坐下。
林清音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累。”
“休息一下。”
“休息不了。”林清音叹了口气,“脑子里全是事,停不下来。”
赵山河没有再说“休息一下”,也没有说“别太累”,他知道这些话没有用。他只是在旁边坐着,陪她一起看窗外的天空。过了一会儿,林清音忽然开口“赵先生,你说我为什么要做动画?做短片多好,短,简单,不用管这么多人。做长片太累了,累得我想放弃。”
赵山河想了想,说“因为你不能不做。”
林清音转头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眸中映着窗外的光。
“你不能不做”这四个字,比任何鼓励都更有力量。它不是“你可以”,不是“你应该”,不是“你必须”,而是“你不能不”——那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无法抗拒的、命中注定的驱动力。林清音看着赵山河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赵先生,你说得对。我不能不做。”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端着那杯凉了的咖啡走回了工作室。
苏小晚的省级非遗项目进入了收官阶段。最后一项工作是做一本画册,收录这次项目中所有传承人的作品和故事。苏小晚亲自编辑,每一页的文字都反复推敲,每一张照片都精心挑选。她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改了十几版,终于定稿。
画册的封面是王桂兰阿姨的那幅《送外卖的人》——一个小电驴,一个外卖袋,一个模糊但坚定的背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封底是苏小晚写的一段话——“这些手艺,是时间的痕迹,是土地的呼吸,是无数个平凡人用一生守护的珍宝。我们记录它们,不是为了怀念过去,而是为了让未来知道——我们曾经这样活过。”
赵山河看到这段话的时候,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一年前那个在医院走廊里哭得不知所措的女孩,那个不知道未来在哪里的毕业生。如今的她,已经能够用文字记录一个时代,能够用项目影响一群人的命运。
陈怀远的身体在冬天里有些反复。不是大病,就是咳嗽,咳得不太厉害,但总不好。苏母每天给他炖梨汤,加冰糖、川贝、枸杞,小火慢炖两个小时,炖到梨肉软烂如泥。陈怀远喝着梨汤,说好喝,但咳嗽还是断断续续的。苏母说去医院看看吧,陈怀远说不去,小毛病,过两天就好了。
赵山河去看他的时候,老人正坐在画案前,手里拿着笔,但没有画。画案上铺着一张宣纸,上面只画了几笔,就停在那里,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大爷,怎么不画了?”
陈怀远摇了摇头,放下笔。
“画不动了。”
三个字,说得很轻,但赵山河听得心里一沉。陈怀远以前从不说“画不动了”,再累也会画几笔,哪怕只是画一朵花、一块石头。他说“画不动了”,不是身体画不动,是心画不动了。赵山河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陪他坐着。
过了一会儿,陈怀远忽然开口“赵先生,你说人老了,是不是就没用了?”
赵山河摇了摇头。
“大爷,您不是没用。您是累了。”
陈怀远看着他,那双黑石子般的眼睛中泛着泪光,但嘴角是上扬的。
“累了……对,累了。画了一辈子,该歇歇了。”
他没有再拿起画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赵山河把画案上的笔墨收拾干净,把那幅没画完的画小心地卷起来,放在画筒里。
“大爷,这幅画我帮您收着。等您想画了,再拿出来。”
陈怀远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好”。
十二月中旬,赵山河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是本地的,但他不记得存过。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清冷,干净,像冬天的第一场雪。她说“您好,请问是赵山河先生吗?我是城南美术馆的策展助理,我叫沈溪。陈明远馆长让我联系您,说有一位年轻画家的作品想请您看看。”
赵山河愣了一下。陈明远让他看画?他不是美术馆的人,也不是艺术评论家,就是一个送外卖的。
“陈馆长为什么让我看?”
沈溪沉默了一秒,然后说“陈馆长说,您是陈怀远老师的忘年交,对艺术有独到的眼光。这位年轻画家的作品很有潜力,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投资人,想请您帮忙看看。”
赵山河想了想,说“好,什么时候?”
“您方便的话,今天下午。我在美术馆等您。”
挂了电话,赵山河坐在沙上,看着墙上那幅红梅,了会呆。陈明远这个人,他接触不多,印象中是个精明圆滑的体制内干部。但上次免费给苏小晚提供展厅,这次主动联系他看年轻画家的作品,也许他对陈明远的判断有些偏颇。人是会变的,或者,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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