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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林越问妈妈半天,也没问出爸爸和力姐真正婚姻不忠的证据。也许爸爸只是一厢情愿地喜欢力姐,也许连喜欢都没有,只是追随她,扎堆玩,让新的生活方式为他的老年续命,让人多势众吓退死亡的威胁,或者让死亡的威胁因为摊薄到每个人的头上而不足为惧。这叫她怎么断案呢?再说了,就算真的婚姻不忠,她又能把爸爸怎么样呢?连法律都无可奈何呢。
林越抓住这话头:“你的意思,现在你有喜欢的女人?”
林志民道:“没有,但我以后可能会有呀。无论有还是没有,我要自由。”
他穿上跑鞋,说要去跑步。临走前他说:“越越,我真没想到,你居然站在你妈那一边。可能女儿真的是天然和妈妈更亲吧,哪怕其实是我为你考虑的更多,你也不会领情。”
他看了林越一眼,林越觉得那一眼里包含着伤心,但不多,更多的是决绝。好像在说,是这样也没关系……也许晚年已至的爸爸真的不一样了,他要专注探索新世界。时间不多了,他不能浪费在不相干的人和事上面,亲情,也是一种不相干的东西。
林越只请了两天假,要赶紧回去上班,临走她给妈妈出的主意是:拖着,不离。反正现在起诉离婚的门槛非常高,感情破裂想成为离婚的理由很难,至少第一次诉讼离婚,是不会判离的。爸爸现在没有去起诉,证明他并没有那么决绝。也许是更年期姗姗来迟,毕竟男人也是有更年期的,也许是退休综合症,或者是不知什么机缘鬼使神差,总之他得折腾这么一次。没准儿拖几个月,折腾的劲头会过去呢。他目前的状态就像一个外面有小伙伴召唤的五岁儿童,急不可待地扒拉着碗里的饭,只想着赶紧冲出门去玩。可是玩累了,他还是想回家的,到时说不定两人就重归于好了。反正他说了,重建的公房交付之前,妈妈是可以一直住在这里的。
林越说这番话的时候并不觉得自己恶心。这事如果发生在别人身上,她一准儿高谈阔论,大手一挥:离,必须离,马上离!离晚了一秒钟,自尊心都要受到践踏了。可是轮到自己父母身上,她又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了。从女儿的角度来讲,她舍不得父母各奔东西。她本来有一个那么温馨的家,又不是童年起父母就争吵不休;从理性的角度讲,“一个人的老后”也太残酷了点,妈妈从来没有一个人生活过,爸爸更没有。这个岁数了要重建生活,谈何容易?
雪华木然听着这些话,她是活该,几十年浑浑噩噩,竟不知老之将至,凛冬将至,没有预见到老年生活会是一场艰难的战争。睁眼一看,她的五十三岁,除了一个月两千不到的退休金,竟连立锥之地都没有。
雪华拉着林越的手,并没有回答她说的那些建议,而是唠叨着不相干的话:“越越,这一切都是妈妈的错。可是……我五岁的时候,你姥爷就去世了。原本我上头还有个哥哥和姐姐,一个生病死了,一个掉进河里淹死了,只剩我和你大舅。你姥姥带着我们兄妹俩,怕我们受委屈没有再嫁人,一把血一把泪,挣着一条命,把我们俩带大了。你大舅不爱读书,主动和你姥姥说,妈,让妹上学吧。他和你姥姥两人供着我上了县里读寄宿。我这才能高中毕业,有了到城里厂子工作的机会。我就是……我一直记得我们那些年,你姥姥命苦,你大舅没能耐,就我一个人强点,我怎么着也不能不管他们……”
雪华的泪一滴滴掉到林越的手背上。这些话,林越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早就听麻木了。但雪华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掉泪了:“妈妈对不住你和你爸爸……”
临走前林越不放心,又去见了林瑞玲,要她多关照妈妈。林瑞玲拍着胸脯说放心吧,大姑会帮你盯着你爸妈的,绝不能叫他们离婚。这个岁数了,离什么婚?
“就是,这个岁数了,离什么婚?”林越稍感安慰。
林越带着满腔郁闷登上返京高铁,回到家,看着书柜上的《第二性》、《从零开始的女性主义》、《一个人的老后》、《父权制与资本主义》,一时失语。
女性主义理论听着很科学,但实践起来又那么困难。活来活去,她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她在心里给书架上的这一排主义挨个道了个歉:对不起,生活真的太复杂了。
预制菜没有灵魂
生活真的太复杂了,林越整理衣橱的时候再一次哀叹。原来同居和谈恋爱,区别这么大。
家务难道只有做饭这一项吗?过日子实在是太琐碎了。就比如,家里的米面油、调料、洗发水厕纸没有了,需要定期采买;水、电、煤气卡需要想着去续费;厨房、浴室和卫生间要定期清理,马桶两天不刷,就会有一圈令人恶心的黄渍;进门的地垫要定期更换清洗,又不能扔进洗衣机里洗,只能用毛刷洗浄拧干,拿到阳台去晒。据说老外通常是把地垫扔进洗烘一体机里洗,至少中国人是不可想象的,并且绝大多数家庭也没有洗烘一体机;枕套被套要定期换下清洗,换季的衣物被褥要晾晒收纳,需干洗的大件衣物要记得送去干洗店……
还有灰尘!天知道到底哪来的灰尘,即使天天收拾,地板和家具上也很快会蒙上灰。虽微不可见,但只要逆着光,就能看到那发白的、绒绒的一层,覆盖在家的每一个角落。从前林越自己租住的房间小,没多少家具,地板是灰白色地砖,也不显脏,如今她搬来同住,有了个深切体会:灰尘才是对做家务的人极致的考验,漫长的、无辜的恶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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