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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知县当的,比牛马还累。”秦深手里撩着车帘,哂道,“区区一块穷乡僻壤,也值得这般呕心沥血。”
嘲归嘲,靠近河岸时,他还是命驾车的侍卫勒马,径自出了车厢,徒步穿越春草丛生的阡陌。
叶阳辞正在测试水车能否正常转动,竹筒能否顺利打水,听见身后脚步声矫捷不似寻常,转身一看,与秦深对了个正眼。他微怔,见对方一身便装,知是微服出行,再想到连这水车里都有高唐王的银子,于是拱手行礼:“秦公子。”
秦深点头致意:“叶阳大人。”
“怎么有空莅临夏津,蓬荜生辉啊。”
“来视察我的投资情况,看三年后会不会打水漂。”
“那不是正合你意。秦公子的库藏再添珍品,而叶阳老祖在坟里跳脚,骂我这个败家子不肖孙。”
笑意从秦深眼底掠过,笼在眉宇间的郁气也在这一刻淡了许多,他说:“这水车看着没问题。我正要去县城里瞧瞧,叶阳大人何不与我同车?”
叶阳辞本也打算回县衙,眼见来了贵客,更不好把人丢在城外,于是吩咐左右衙役:“本官坐秦公子的车回县衙。你们边回,边再巡逻一圈。”
穿过田间阡陌,走到马车门口时,叶阳辞嗅到一丝不祥的气息,转脸问秦深:“车上有猫?”
“没有猫。”秦深道。
有猞猁,但他不说。有时他像一座峻岭,看着巍峨又深幽,山腹内却生出五色的水晶矿脉,藏着谁也看不见的斑斓趣味。
叶阳辞垂目瞟了一眼腰间的驱猫香球,打帘上车。还未站稳,一团老大的黄影如豹子般低吼着,朝他当胸扑来。
猞猁对橘柚气味虽不如猫那么敏感惊惧,但也不怎么耐受,加之一路颠簸烦躁,这会儿被激出了凶性。
爪如刀,牙如锯,咬实一口任骨头再硬也得碎成渣。秦深霎时变了脸色,喝阻道:“——於菟!”
他下意识地推开叶阳辞,一手攥住猞猁的左前爪,朝车窗外甩出去。
於菟凌空翻身,轻巧地落在地面,拱肩塌腰,黑色短尾夹起,眯着金色兽瞳,朝车厢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咕噜声。见主人没有下车来哄,它高傲抬头,悻然转身,朝山野间猛蹿出去。
秦深当即吩咐随行的两名侍卫:“追上去,用绳子捆了。”
侍卫们带上套索,策马而去。秦深在车厢里转头看,叶阳辞正以袖捂口鼻,眼尾潮红,双眼雾蒙蒙的。他莫名一悸,解释道:“於菟不吃人,之前也从未这般失控过……放心,很快能捉回来。”
叶阳辞知道猞猁一般不攻击人,只捕食鹿与羚羊之类,这种大猫聪慧又狡诈,很明白什么生物是不能得罪的。但他这会儿说不出话,只觉喉咙里堵着滚烫的棉团,掩袖连打了几个喷嚏,泪水夺眶而出。
秦深心底不知什么滋味,生硬地说:“你……你坐。”
叶阳辞才不想坐。他感觉这车厢里到处都是猞猁的毛,别人看不到,他感觉得到。手臂开始痒起来,他撩起衣袖一看,红疹一片片浮起,像在白玉盘里吹散了胭脂粉末。
他推开秦深,跳下车厢快走几步,迎面春风把胸闷气短卷走了大半,他这才扶着道旁柳树干,狠狠吐了口长气。
秦深三两步追上来,递给他一壶净水。叶阳辞不客气地接过来,往脸上手上泼了几下,用帕子擦干。秦深见他好多了,低声问:“你怕猫?”
“不是怕,是不能近身,尤其是猫。狗还好,症状要轻微很多。其他动物都无碍。”叶阳辞一脸无奈,“打小如此,吃药调理也没用。”
他抬起的手臂上红疹渐退,秦深皱眉:“既如此,京城里‘狸奴翰林’的诨号哪里来的?据说你因为亵玩御猫被奉宸卫逮住,若非皇上爱猫,生出了点惺惺之意,你怕是要当场挨上十杖。怎么,那时就能近身了?”
叶阳辞道:“看来王爷在京中也有耳目,前几日我去王府时你还不知此事,这会儿便都知道了。”
秦深不理会他的挑衅,继续推测:“你忍着不能近猫的病症也要故意为之,就是想让皇上把你外放出去。你这是把皇上的脾气和当下反应都算准了。
“还有,御猫品种众多,你偏偏选狮猫,因为其他猫都是当地遇到奇特好看的才进贡,只有山东狮猫因深得圣眷,临清各县官都承担了督管养猫、选猫的差事——你外放的目标是山东,为何?”
叶阳辞微笑:“当然是因为山东人杰地灵,乃礼仪之邦。”
“‘山东出响马,齐鲁多反贼’的礼仪之邦?”
叶阳辞继续微笑:“王爷口下留情,纵然不喜高唐州这块封地,也不至于此。”
秦深凝视他,像是要窥出静湖之下的暗流,末了陡然一笑:“看你是坐不得我那辆马车了,不如一同步行回城,沿途也顺道欣赏欣赏夏津春色。”
叶阳辞没有拒绝。同行时,他本想按尊卑殿后一步,但秦深也随之放慢脚步,于是又成了两人并肩而行。
剑拔弩张消失了,暗潮涌动似乎也平息了,他们只是信步春野,如同一对悠闲的踏青人。
但叶阳辞知道,秦深不是来夏津踏青的。这位不被皇家看重的郡王,心中所藏之事并不比他少。
不过,眼下倒也不必步步相逼,煮鹤焚琴了。春日多好啊,无论繁华地还是偏僻乡,春来一样覆上新绿。
树荫把朱门和柴扉都掩盖了,燕子在哪儿都衔泥筑巢,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
叶阳辞一脸的怡然之色,到护城河时缓缓消失。他指着墙头,问城门守卫:“拱桥还没建好,怎的城垣上垛口又塌了一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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