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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菌子(第1页)

李双月是在外婆下葬后的第三天,才走进那片松林的。

松林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不密,树与树之间隔着一人宽的间距,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动物的皮毛上。每年雨季,松林里会长出各种各样的菌子,青头菌、牛肝菌、见手青、鸡枞,还有那种灰白色的、伞盖边缘微微卷曲的杂菌。外婆活着的时候,每年夏天都会带她上山采菌子,教她辨认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外婆有一句她从小听到大的话——“颜色越艳的越不能碰,越白的越要小心。”她那时候不懂,问外婆为什么。外婆没有回答,只是把一朵灰白色的菌子从松针底下扒出来,用刀削掉根部的泥土,放进竹篮里。她盯着那朵菌子看了很久,总觉得那朵菌子的形状不像普通的菌子,像一只蜷缩着的手。外婆说“这是望菌。不能吃,吃了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她不知道望菌是什么,只是觉得那朵菌子有一股奇特的香味,不是菌子常见的泥土味,是那种很淡的、像樟脑又像旧棉被的气味。她问外婆不该看见的东西是什么,外婆蹲在地上,把那朵望菌用松针重新盖好,然后说了一句话“吃了望菌,就能看见死人了。”

李双月跪在外婆的坟前,烧完最后一摞纸钱,纸灰被风吹起来,落在她头上、肩膀上。她站起来,沿着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小路往山坡上走。松林还是那片松林,只是比她记忆里的更暗了。她蹲下来,用手拨开地面上那层厚厚的松针,松针底下露出灰褐色的泥土。泥土里什么都没有。她又走了几步,蹲下来,拨开另一丛松针,露出了泥土里的一朵灰白色的菌子。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伞盖还没完全展开,边缘微微卷曲,和外婆当年扒出来的那一朵一模一样。她盯着那朵菌子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它从泥土里拔了出来。菌子的根部带着一小撮湿泥,有一股淡淡的、像樟脑又像旧棉被的气味。她把它放进竹篮里,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她用一根树枝在松针底下扒拉着,扒开一层又一层的落叶和腐殖土。她在松林的西侧,背阴的那面坡上,找到了好几朵望菌。它们挤在一起,挤在一棵枯死的松树根旁边,伞盖挨着伞盖,像一群蹲在那里的人。她蹲下来,一朵一朵地摘,把根部带着的泥土拍掉,放进竹篮里。那棵枯死的松树的树皮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木质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里嵌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她伸手摸了摸,粉末是凉的,有一股淡淡的气味。

她摘了满满一篮子望菌,沿着那条小路走下了山。她把竹篮放在灶台上,舀了一瓢水倒进铁锅里,烧火,水开了,她把望菌倒进锅里,用锅铲搅了搅。菌子在沸水中翻滚,颜色从灰白色变成了那种半透明的淡褐色。那股樟脑般的气味越来越浓,飘满了整间屋子。她盛了一碗汤,端到桌上,坐下来,喝了一口。汤是鲜的,舌根底下泛起一种从未尝过的味道,像甘草,又不像。她把那碗汤喝完了,碗底还剩几片切碎的菌子。她看着碗底那几片菌子,觉得它们在动,不是浮在汤里被水波推动的那种动,是自己在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些菌子的纤维里缓慢地舒展。她盯着那几片菌子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倒进了灶台的排水沟里。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那片松林里,月光很亮,照得松针泛着银白色的光。松林里站着很多人,密密麻麻的,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松林的深处,有的穿着旧衣裳,有的穿着她没见过的衣裳,有的很老了,有的还很年轻。她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的尽头,站着一个女人,穿着靛蓝色的斜襟褂子,头盘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子别着。她愣了一下,那个女人是她外婆。她走过去,站在外婆面前,想问她为什么在这里。外婆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在她手心里放了一样东西,是一朵灰白色的菌子,很小,和她白天摘的那朵一模一样。外婆的手是凉的,可那朵菌子是温的。外婆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出声音,可她读出了那几个字——“替我看好它们。”她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可她感觉到手心里还残留着那朵菌子的温度。

她后来没有再进那片松林。那篮望菌被她用一块湿布盖着,放在了灶台底下的暗格里。她每天都会去看一眼,确认它们还在,没有干枯,没有腐烂。望菌在暗格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伞盖边缘依然微微卷曲,像很多只正在慢慢合拢的手。她不知道它们在等什么,她只是觉得,从她喝下那碗望菌汤的那一刻起,她就能看见那些东西了。

那个夏天,她上山采菌子的时候,经常会在松林的边缘看见一个人影。不是每次都出现,但隔几天就会看见一次。那个人影站在松林与草地交界的地方,背对着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衣裳,佝偻着背。她喊了一声,没有回应。她走近几步,那个影子就退几步,始终隔着一小段距离。她跟着那个影子走了很久,走过了大半个山坡,走到了松林尽头那一棵巨大的青冈树前面。那个影子在青冈树底下停了下来,转过身来,那张脸不是外婆,是另一个女人。她认出了那张脸——是她的太姥姥。她只在老照片上见过她,穿着靛蓝色的斜襟褂子,头盘在脑后,没有笑。

她站在那棵青冈树底下,看着她的太姥姥。太姥姥也看着她,她们的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她往前走了一步,太姥姥没有后退。她走到太姥姥面前,伸出手,太姥姥也伸出手,两只手在空气中轻轻握了一下。太姥姥的手是凉的,可她的指尖能感觉到那种凉,和外婆当年在松林里摘下那朵望菌时指尖传来的凉一模一样。她握着太姥姥的手,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太姥姥的指尖流向她的指尖,是凉的,像井水,又像月光,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爬,爬进她的手腕,爬进她的手臂,爬进她的心脏,在她的身体里找到了一个位置。太姥姥开口了,不是用嘴巴说出来的,是从握着她的那只手传过来的。她听见了,那声音在她手心里响着,像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你吃了望菌了。你替我们看着这片林子了。”

李双月松开太姥姥的手,太姥姥转过身,朝松林深处走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拉着。李双月站在那里,看着她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那片灰白色的雾气里。风停了,松林重新恢复了那种沙沙声。她转身沿着那条小路走下山。那篮望菌还放在灶台底下的暗格里,菌子没有干枯,伞盖还在微微卷曲,像很多只正在慢慢合拢的手。她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在某一天完全张开,她也不知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她还能不能看见那些站在松林边缘的人影。

那年秋天,松林里的望菌比往年多了很多。不是一朵两朵,是满山遍野的,从松针底下拱出来,灰白色的伞盖挤挤挨挨的,像很多只正在从泥土深处往外爬的手。村里人都觉得奇怪,说今年的菌子长得太密了,密得不像菌子,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拱。李双月没有解释,只是每天上山,把那些望菌一朵一朵地摘下来,放进竹篮里,带回老屋,晾干,收进陶罐里。她不知道这些望菌以后要用来做什么,她只是觉得应该摘下来。她每天都会在灶台上煮一锅望菌汤,喝一小碗,然后坐在门槛上,看着松林的方向,等那些站在松林边缘的人影出现。那些人影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有时候是太姥姥,有时候是外婆,有时候是一些她从未见过、却在照片上见过的脸,有时候是一些她不知道是谁的影子,只有一个轮廓,站在松林与草地交界的地方,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过去,又像是在等她把那朵菌子从泥土里拔出来。她不知道它们在等什么,她只是觉得,从她喝下第一碗望菌汤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成为这片松林和这些菌子之间唯一的桥梁了。她活着,这些菌子就有人摘,那些人影就有人看。她死了,菌子就会继续长,人影也会继续等,等下一个愿意喝下那碗汤的人。

李双月从老屋的灶台底下取出那坛晒干的望菌,倒了一小把在石臼里,用杵棒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捣。晒干的菌子在杵棒下碎成粉末,灰白色的,细得像面粉。她把粉末装进一个小瓷瓶里,用红布封好口。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做了这件事,只是把那瓶粉末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摸一摸,确认它还在。

她不知道那个还替她看着松林的人,会把她也变成一朵望菌。等她死了,会有新的女人走进这片松林,在松针底下现一朵灰白色的菌子,伞盖边缘微微卷曲。她会把它摘下来,洗净,切片,煮汤,喝下去,然后在那个夜里梦见满山的人影。她们会把她也认出来,在那些灰白色的菌子的缝隙里,看见她的脸。等她的身体也和菌丝长在一起的时候,她就会回到那片松林里去了。站在松林与草地交界的地方,背对着那些采菌子的人,等她们叫出她的名字。她会像太姥姥一样,把那些菌子的碎片晒干,磨成粉,装进小瓷瓶里,塞在枕头底下。

那棵青冈树的老根底下,她蹲下来,用树枝刨开泥土。泥土很松,刨了不到半尺深,就碰到了一个硬东西。她用手拨开泥土,露出了一只陶罐,罐口用黄泥封着,泥面上刻着一个字,是她太姥姥的名字。她不知道这罐粉末在青冈树底下埋了多少年,她只是觉得,从她把那朵望菌从松针底下拔出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替这些菌子做同样的事了。她替她们看着这片松林,替她们把那些从泥土里长出来的菌子一朵一朵地摘下来,晾干,磨成粉,装进陶罐里,埋在那棵青冈树的根下。她在替她们还着那笔债,是替她们把那些采了不该采的菌子的人,一个一个地带回这片松林里。

李双月坐在青冈树的树根上,看着远处的松林。暮色中,松林的轮廓变得模糊了,那些灰白色的菌子正在松针底下缓慢地生长着,伞盖边缘微微卷曲,像很多只正在慢慢合拢的手。那些手从泥土里伸出来,在黑暗中摸索着,等待着下一个采菌子的人蹲下来,把它们从松针底下扒出来。那个采菌子的人会蹲下来,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朵灰白色的菌子。她不知道那个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活人还是死人。她只知道,从那朵菌子被摘下来的那一刻起,那个人就注定会成为这片松林的一部分了。

她站起身,沿着那条小路走下山。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心里清楚,那片松林里的人影已经不需要她再守着了。她只是一座暂时栖身在这片坡地上的桥,等人把最后一碗望菌汤喝下去,等人把那些菌子的碎片从陶罐里倒进煮锅里,等那些灵魂从她的身体里重新流入土中。

她在这座桥上站了太多年,已经分不清自己是桥还是土了。她的脚底和那些菌丝长在了一起,泥土里的东西从她的脚底渗上来,沿着她的骨骼往上爬,把她变成另一株菌子。她的头是菌丝,她的指甲是菌盖。她在暮色中站了许久,久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月亮从松林的那一头升起来,把她和那棵青冈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在一起,像一株巨大的菌子,从泥土里伸出来,在夜风中轻轻地摇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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