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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封郁川不出所料,落得个罚俸两年,禁足一月的惩处,其余该下狱的下狱,兵部尚书也只是轻描淡写地罚俸半年,待御史回京后,再行定夺。
一场谋害储君案就如此平淡地落幕,榆禾用叉子狠扎着那野猪肉,全然将其当作是兵书尚书般,那肋排表面,密密麻麻都是洞眼。
拾竹将那盘模样极惨的肉排取走,换来好几枚精致瓷碗,“祁公子派人送来的,正热乎着的,殿下尝尝看?”
榆禾闷闷地吃着各类锅子,期盼了一整天,到头来用餐的美好心情,都被那老头子毁了!
就在众人皆回位,继续宴饮之时,御史大夫陆炘熠板直着背出席,一副清癯的面容,胡须稀疏却根根服帖,字字如锥地开口:“禀圣上,秋狩之礼,应为彰己武德,显自身之勇,然臣见世子仪架,扈从如云,年少竟如此徒慕虚华,外违祖制,内损德望,上惊圣心,下惑民心,老臣伏乞陛下圣裁!”
话音刚落,御史大夫瞬间感受到数道寒光直刺而来,不仅没有惧意,反倒更添气势般,腰背挺得更直。
除去小世子的亲朋好友,还有众多大臣的视线,陆大人堪称百官嫌,为人极其刻薄,上至皇帝,下至路过的狗,哪里不合礼仪规制了,通通都要被参,骂也不能骂,打也不能打,很是招人恨。
先前刚开宴,眼睛好的都能看见圣上待世子有多亲厚,可惜啊,御史他眼瞎啊,此刻,群臣皆殷殷期待地看向京城小霸王,能够一展威风,替他们狠狠地出口恶气!
对方也是来得巧,正好撞在榆禾的气头上,他也是佩服这番将七人描绘得堪比领来七个营的言论,慢慢放下金筷,取来锦帕擦嘴。
高座之上的榆锋看他动静,眼角一抽,再观榆怀珩,已然不经意地抬手扶额,宽大的袖袍遮住耳旁。
榆禾酝酿好情绪,抬手猛掐大腿,一阵风般地跑去正中间,眼眶闪着泪花,就这么直愣愣地看向御史:“你知道的,我五岁时就没娘没爹,现在哥哥也不在身边,每天孤零零的形单影只,这才央着身边人陪我猎猎兔子罢,怎就于理不合了!”
后半句陡然放高的音量精准穿击御史耳孔,陆炘熠稳健的站姿都被惊得后退一步。
榆禾趁势追击,直接拽住对方衣袍,又是狠掐一顿腿侧,没控制好,稍微有些用力过头,他轻吸口气,用力眨眼,大滴泪珠顿时滑下,摸着那衣袍的补丁,好不可怜:“这针脚,这手艺,你娘亲给你缝的罢?”
陆炘熠也是头回跟世子对上,不知其竟是这般没见过的路数,不想过多转移话题,用力抽着衣袖,谁料竟没抽动,尽管年老,但他自诩身体仍旧强健,没曾想世子的蛮力也不小,那群没用的下属,哪里搜集来的此人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
榆禾见其只一味抽衣袖,完全不搭话的模样,深吸口气,瞄准那耳间:“说!你是不是有娘亲!”
“有有有……”陆炘熠猛抬手去护耳朵。
就在此时,榆禾顺着对方的力道一块儿松手,很是自然地用轻功腾空翻转一圈,接着跌坐在地,失魂落魄地低头道:“不像我,从小就没穿过娘亲做的衣服。”
陆炘熠此刻捂着耳朵独自站立,还是头回不知言何语,他敢对天发誓,绝没有用力将人推倒在地。
群臣还是头回见,御史大夫竟还会有哑口无言的时候,只要上过朝的,谁没被陆炘熠连珠炮得轰过一遭?要不是此刻气氛不合时宜,他们都想站起来给小世子鼓掌叫好,解气啊真是解气!看得真过瘾啊!要是能再把人打一顿就更好了!
堪称是以彼之术,还制彼身,两方胡搅蛮缠的终极对战,他们京城小霸王,兼任京城吉祥物以出奇招,占据上风。
龙座之上,榆锋凭着十足的定力才没在此刻笑出声来,那圆眼里滴溜闪着的精光,他在这都能瞧得一清二楚,若不是知晓送人去的是国子监,他都要以为这是从哪个戏班里头,甲等结业归来的。
更何况,长姐那手艺,要是真做出衣袍来,还没等走出寝院呢,每片布料都得散架,当真是她敢做,没人敢穿。
第62章他这个京城的世子肯定也可以
戏台之上,榆禾抬起袖袍抹泪,可怜巴巴道:“真好,你能穿着娘亲补制的衣袍去知味楼饮酒,身边还有孟尚书作陪,不像我,没有娘亲,好不容易找点玩伴,还要被如此指摘。”
这话头才落,陆炘熠的反应极快,甚至还有些恼羞成怒,一甩衣袖道:“休得胡言!你有何证据,若是空口白言污蔑朝中重臣,就算你是世子也难逃罪责!”
就知对方定是会抵赖,榆禾早有准备,知味楼的店小二可是他们帮派的眼线,之前就交给他一份重点关照的名单,也不用小二冒险探得包厢中所论何言,只需记录下当日的细节之处,待他去用餐时交于他即可。
榆禾用袖袍遮住忍笑忍得辛苦的表情,一咕噜就将那日两人所有的服饰,从衣袍到靴子,包厢里点的何菜,上的何酒,两人有何举止,不带喘气地通通道出。
群臣听此,从原本的七分信,骤然上升至十分,世子此刻所述,和平日他们眼里的两人,堪称分毫不差,甚至将言谈间何时捋胡须,这等细枝末节的动作都能指出,定是此二人毫无顾忌,公然在世子眼皮子底下私交甚久!
朝中官员私底下往来,本不是什么稀奇事,也不会有入朝为官的大臣将此等事捅到明面上来,毕竟官场间脉络复杂,拔根萝卜能带出大把泥的,结党的定义更是可深可浅,可以说谁都有把柄在别人手里头捏着。
但此事毕竟是明令禁止的,无人会像此二人这般明目张胆,还相约在京城最为名贵的酒楼,要知道陆炘熠可是自诩两袖清风,廉洁奉公,连别人多在外面吃几次小食摊,都能专门写本折子递上去的,这番作派,实属是沽名钓誉。
孟浩则更是阴沉,今日出门简直是未看黄历,打哪来这么多的朽木庸才,节外生枝,这会儿也不愿多辩驳,大有静观其变的意思。
榆禾给众人充分缓冲的时间,顺便也将自己的笑意憋回去,他向来是有始有终,定要让这场戏圆满落幕,彻底给御史大夫留下深刻的记忆。
榆禾屏息又酝酿片刻,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喊:“娘亲!你走后,他们都欺负我,欺负我没有娘亲!”
席位间,太子瞧他戏瘾过完了,快步而去,扶起那埋在膝间干嚎的人,轻声道:“行了,嗓子还要不要了?”
榆怀珩抬手拍去那衣袍沾着的灰尘,随即挡在榆禾前方,幽深寒冷的视线尽数朝对面袭去,宛如看的不是活物:“陆御史,结党,贪墨,孤问你,该当何罪?”
此时,镇国大将军裴勇也拍桌而起,用力之猛,碗内的烈酒都随之倾洒而出,举臂指着御史,怒斥道:“威宁将军之子何故平白冤枉你?咱们武将世家之辈,向来不愧于人,不畏于天,更不屑于做那污蔑人的勾当!”
武将从来都是御史台折子里头的常驻名单,有镇国大将军起头,好比一石激起千层浪,无数将领争相附和,宴席间瞬时又喧哗开来。
“陆御史平常说说我们就罢了,干嘛跟小孩子计较,这个岁数的少年人,有点玩伴很是正常,难不成你精心铺垫的这番论调后面,还想诋毁威宁将军之子图谋不轨?”
“老夫少时比他还野呢,陆御史是不是也要翻翻旧账,把老夫记事起发生的,从头到尾参一遍啊?”
“陆御史,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毕竟我们都是粗人,若没我们这些莽夫在此,您这些动嘴皮子的,就得去阵前动刀咯,那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场面,可是很容易把年事已高之辈,吓出中风的。”
榆禾躲在榆怀珩背后偷偷瞧,他觉得陆御史现在面红脖子粗的,已经快要背过气去了,这心性还是没有兵部尚书好啊,那孟大人的脸是像炭了些,气倒是能沉得住。
上方传来酒杯叩桌的重声,群臣皆心头一震,暴起的几位将领也平息下来,陆续坐回原位,陆炘熠冷汗津津地立在原地,老底被当众揭开,全然没了平日颐指气使的姿态。
榆锋深藏不露的面容里都显出几分怒意来:“大理寺卿接旨,陆御史,孟尚书,即刻起,停职待察。”
榆锋:“闻首辅,劳驾拟定一份暂代两个职位的人选。”
紧接着瞥了眼躲在人后面揉嗓子的榆禾,榆锋略微皱眉:“太子有伤在身,不宜过劳,准你二人先离席,早些休息。”
榆禾乖巧地跟着榆怀珩一起行礼后转身离去,待回到太子营帐内,嗓间已经隐约有点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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