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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翠山下的老松树不难找,这里周边几乎没有居住人家,几亩田地也早就是荒废的状态,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视野开阔。有两辆黄色的工程车停在路边,却没有看到人,只传达着一个信息:这里正在逐步开发中,日後就会呈现出崭新的面貌。
不用费力寻找就能看到一棵漆黑的老松树斜插在田地中央,树皮像是被什麽野兽啃过,杂乱地翘起或脱落。虽然是常青的树种,这棵老松树的叶子也没剩下多少了,在地上都投不出成片的阴影。周边除了野草没有任何植物,它就这麽孤零零地立在这里。
“这棵树,得有几百年了。”茄子抚摸着树干,像是抚摸一块故人的墓碑。
“你怎麽知道?”
“听人说的呀。开荒垦田把别的树都移走了,它却留着,就是因为百年老树占着风水,没敢动。不知道以後还会不会留着它。”
松树底下果然有三块大小相近的石头,摆成三角形的模样。“这有什麽寓意吗?”我问。
“没有,就是做个标记。”
“你用这做标记?能一直留在这里没动也算是奇迹了。”“嘁,你这小子,到这儿了还跟我顶嘴呢。”
这里没有墓碑,没有贡品,没有香烛,和延翠山的情景大相径庭。茄子说父亲的骨灰也早已和归鹤一样洒入了大海,这里埋着的不过是他的一些遗物。
“挖吗?”
挖呗。我们跋涉至此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吗?
日头斜斜地将要沉下去了,把我俩衬得像偷偷摸摸的盗墓贼,要不是这里实在偏僻,还真说不好会不会被人报警抓了去。他埋得不深,没多久我们就摸到一个硬硬方方的东西,是一个木盒。
“你拿出来吧。”茄子对我说。
盒子不沉,捧在手里比母亲的还要轻一些,样子很普通,没有任何花纹和复杂的锁扣。
“就这麽点?”我问。
“对啊。”
“我以为至少能有衣服什麽的。”
“你傻呀,衣服埋地里这麽多年早烂了,还能等你来?”茄子背靠着树干,又在裤兜里摸香烟,“衣裳,用过的东西,捐的捐,烧的烧,就剩这些,对他来说应该是最应当留着的东西了。”掂了掂,几乎没有声音,里面的东西应当很规整。
木盒的盖子和小时候用过的铁皮文具盒差不多,制作还粗糙很多,打开的时候略微卡住,不用点力是不行的。
“咔。”
“打开了。”
下一秒我手里的这个木盒就像终于熬到了使命完成的这一刻一般骤然散了架,陈年老木板的突然断裂连带着盒子里的东西一起在空中翻飞。
我看见了。
是照片。一张,两张……足有几百张,不合时宜的晚风在老松树下面路过,这数百张照片就如同蝴蝶群在我的周围飞舞,我看到每一张背面都写着一个具体的日期,每一张的正面都有着不同的内容。夕阳的馀晖会在照片所拍摄的人脸上显现出万丈光芒,画面里植物的叶片也随着大落乡的晚风轻轻晃动,我看到孩子们奔跑跳跃,大人们在思虑柴米油盐或是享受丰收的喜悦,动物安眠在雪洞里,树梢冒出新芽。
不用茄子说我也知道,这些照片都由归鹤拍摄,由桥珍藏,他一张未丢,全都收在一处,成为了我能够用来缅怀他的唯一物品。
这数百张照片在我的眼前一一略过,从中我看到了特殊的一张,它悬停在离我一臂远的空中,将我视线中的傍晚霞光裁出一个规则的口子,我越过飞舞的照片蝴蝶群去捏住了它的一角,像摘果子一般将它取到眼前。
我见到了父亲,还有母亲。他们占据了画面的绝大部分位置,母亲在左,父亲在右,他们笑着,父亲看起来还有些拘谨,照片的对焦不太好,画面略有些糊。
数百张照片组成的蝴蝶群同时停止了空中的圆舞,转而成为落叶哗啦啦坠到了老松树下湿软的泥地上。霞光也瞬间消失,我拿着父亲和母亲唯一的一张合影站在无边的黑暗里。
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我和父亲,是见过一面的。
时至今日-
“你们见过?”
“见过。但我不记得了,我也很惭愧。”
“我也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她又在沙滩上坐下了,往後撑着身子晃着脚,“那张合影,是他们唯一的一张吗?”
“是啊。那时候母亲整理完了《倦鸟归林》的大纲,要回到常歌市给父亲看看。那是他们分别了五年之後第一次重逢,在河边的一家小餐馆
里头,父亲读完了《倦鸟归林》的大纲,他也是这份大纲的第一位读者。”
“他们还聊了什麽?”
“和以前一样,聊每天做了什麽,以後还要做什麽。父亲给大纲提出了一些中肯的建议,母亲把他们都记在笔记本上,他们让餐馆的服务员帮他们拍了这张合照。那时候母亲已经买好第二天的车票准备离开。”
“你这麽说听上去是有意外要发生。”
我叹了口气,“是啊。我就是那个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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