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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气温很低,米娜把自己缩成一团,不让自己和那些冷钢碰着。
她睡了一路,经过广袤虚幻的荒野,风中飘来白色颗粒物的冰凉味道,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雪,以为这种物质是长出来的,核战后世界分裂成七大区,但在潮湿炎热的第二区从来不长雪,洁白柔软的雪片像鸽子的羽毛,在风中自由下落,但当她伸手想要触摸时,它们却在她掌心化了。
她探出头,冷风中沿月亮的方向,望着天空下一望无垠的辉煌月色与雪地,世界没有尽头,她张开嘴巴,雪的味道冷硬朴实,很凉爽,但不好吃。
车子一路风尘仆仆,黑暗中路灯的光像珍珠在燃烧,车开到哪里,她藏在哪里,最后在终点跳下车。
几天几夜的路途中她见到了很多东西,听到车队说半月后会有返程,暗暗记下了车牌号与位置,等司机检查货物时,她像只猫一样溜走不见了。
这里是七大区的最高首都,第一区最高首府,帝国权力中心大都会,核战后,经历了政治清洗的土地繁华富丽,难以望到顶的摩天大楼,寸土寸金的恢宏建筑,行人在钢筋巨物下穿梭,西装革履,文雅的口袋里装着扁平亮晶晶的东西。
米娜观察了几天,那种东西名叫手机,核战前就有了,但是边缘落后地区科技断层,已然灭绝。
第一区过去几十年维持了核战前高科技通讯技术供应,人类文明的传承并未中断,街道上,处处人文的景致,社科,市民悠闲踱步,街道间闪动发光的屏幕,天空有航班呼啸而过,白色的长尾弧迹像折出的纸飞机。
米娜第一次来到城里,在这座非常远的城市一切都极度陌生,她流浪了几天,躲在教堂里,认为这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市民们来做礼拜时很有秩序,他们表情平淡冰冷,对着神像祈祷,手里握有优美的手枪,外面守卫的武装人员肩头冷冷扛着冲锋枪戒严。
核战争后的伤痕依然存在,人们荒废信仰的同时又为了信仰流血,圣殿上充斥着井然有序的杀戮。
米娜在枪声中慌忙抱头跑了出去,夜灯闪着冷光,路边有很多街头流莺,风中飘来几滴清脆笑声。她跟着风走,遇到了贯穿城市的河流,又沿着水走,去了海边,这里的海跟小镇的海很不一样,没有闷热的雨季,浪花拍在脸上冰冷凉爽。
她一整天待在海边,用树枝和石头挖礁石上的牡蛎吃,晚暮垂下万丈霞光,海湾开阔明朗,她在海滩上捡了许多美丽贝壳,还有海鸥掉落的羽毛,把它们装在口袋里,退潮时又抓了几只小螃蟹,但想了想又把它们重新放回了海里。
整整好几天她都在海滩奔跑,留下的脚印变淡变浅,最后像从来没来过这里一样。
走在街上时她依旧饿肚子,捡来旧报纸盖了两天,大都会的雨水渗着寒意,她望着天空的星星,歌剧院飘来云雀的歌声,高耸石壁上长着眼睛。
她继续漫无目的走,想看很多东西但又不知道该看什么,一切始于那个带有露水的清晨,街头的小孩们都在往一个方向跑,她默默尾随,跟着他们一同溜进雪白森森,干净又肮脏至极的医院,植物与人一同在睡梦中醒来,后院莲花妖孽狂乱地生长,这里的小孩不怕医生,也不怕打针,他们在人山人海的院区到处杂乱穿梭,机灵熟络地混入病房,跑到白花花的病床前,拿起病人的书籍或报纸,开始大声朗诵念读,没有东西念的就用灿烂笑容唱个歌。
病房里放满了战场上归来的伤员,读报童就是为了给他们解闷缓解痛苦的,这种小孩像苍蝇一样,多的到处都是,一个铜币就能打发。
除了念书读报,还有拉小提琴和吹风琴的,唱诗吟诵祷告词的,孩子们多才多艺,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死者仰着脖子望天,瞪大双眼,一阵急喘,护工熟练搬运尸体,病服那么白,染上离离鲜血,病人家属抛出几个铜币,立刻就会有孩子们围过来默哀痛哭,外面鸽子咕咕响。
米娜扒墙望了一会儿,觉得这个活儿她也可以做,于是也挑中了一个断腿士兵,拿起他手边的书给他读点什么,希望读完了可以获得零星小费。
但她读着读着自己很投入地看起来,几乎快把士兵忘了,于是不好意思地把书又放了回去。
“祝你早日康复。”米娜对士兵说。
“我不想康复,那样会重新上战场。”士兵对她说,给了她一粒铜板。
米娜还没来得及挣到第二笔钱,就已经被当地的团伙找上了,按照规矩她要交纳保护费,她当然没钱,被追着一路跑,终于甩开了他们,结果面前的景象越发陌生。
她迷路了,台风后鲜黄色的小花铺满道路,她在林立高耸的大楼夹缝中拐了很久,最后来到一座很幽静的城堡前。
庭院里开满了金钟蓟与花叶冷水花,脚下遍地栎罂,很多美丽斑斓的鹅卵石。
这里好像是贵族的领地,米娜偷偷钻进篱笆墙,蹑手蹑脚,庭院里有一棵巨大的参天巨树,树下深红深黄的鲜艳树丛,树上的金色果实像吊钟一样成熟,丰沛充满汁水。
听到有追赶的脚步声,她爬到树上,看到了城堡外迷幻的平静海面,海浪声不断翻涌追来,湿冷味森森往骨头缝里钻。
她越爬越高,这是棵花楸树,树干茂密伸展一望无际,辨不清方向,米娜费了很大劲终于看到了城堡打开的一页窗户,从窗户里爬进去,用指尖轻轻提起裙摆,踮起脚尖走路。
房间里清冷显赫,丝绸屏风后有一张极大的病床,透过菱形花窗的光辉,海面波光粼粼,冷淡的日光月光同时映照在宽阔病床上。
这似乎是疗养场所,病床上男人眼睛蒙着纱布,华贵冷艳,像一座冰山。
米娜远眺窗外一眼,看守已经集结而来,她警惕地环顾四周,这里只有男人一个人,外面连鸟的歌声都没有。
他的床头没有水杯,没有拐杖,没有作为病人需要的一切,但是房门紧锁,关的尤为严实。
他被监禁了吗?她凭直觉乱想。
她学着读报童的语调问:“先生,您需要读书吗?”
她只能在这里躲躲,内心已经做好了被轰走的准备。
但是病人蒙着眼,只要她不出声,他也不会知道她走没走。
意外的是,男人并没有驱逐她。
他不出声,倚靠在床上,洁白纱布蒙住了双眼,鼻梁高挺,嘴唇鲜艳。
米娜在他眼前挥了很多次手,他都没有反应,似乎默认了她的存在。
她留了下来,好奇地打量他,无法看清男人的容貌,但他似乎伤的很重,嘴角细小的肌肉抿成一条直线,很从容,沉默,躺在那里,仿佛他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米娜从书柜上拿来一本书,不是盲文书,但还是让他摸了摸,听到他说:“念吧。”
米娜捧着书,匀称地读每个字,唇齿间的湿润与火花,仿佛那是一种古怪的表达,她已经很久没读书了,母亲把家里的书都卖了,此刻读着怪诞不明白的文字,她自己先笑了下,很开心这种纸张泛滥荒芜的感觉。
男人用疏离冷血的语调问:“怎么了?”
米娜赶紧收了笑声;“有的字没读懂。”
“哪里?”
她抓着他的手指,让他摸了摸段落那里,男人像一副静止的古典油画,端庄典雅,冷冰冰修长手指抚摸书页。
他摸不出什么的,米娜注视着男人薄薄的唇瓣,灵机一动,说自己可以为他唱首歌。
“我要唱了,先生,耳朵准备好了吗?”她中气十足问道。
男人皱皱眉,但没有制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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