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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萧以柔道,声调蓦然冷却,“只是朕却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死在官氏与当年一样的金蝉脱壳的算计之中,是朕大意了!”
官卿一阵头痛,她极力从这些碎片的信息之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可,既然苟信芳就是萧以柔,为何他的人,却对谢律下死手?淮安谢氏,是如今唯一还肯承认萧氏为正统的诸侯王,谢律是淮安谢氏唯一的继承人,萧以柔为何要杀他?
萧以柔早已看出她的疑惑,关于这一点,是萧以柔这场失败的刺杀里,唯一可以引以为豪的事情。
“可惜,谢律是个扶不起的废物。”
官卿倏然凝视他。
萧以柔冷嘲热讽地道:“当年两城宴上,谢律用霸州和雾州换了你,朕本以为他胸怀大志,割舍得下儿女情长,假以时日,复国有望。可你到了魏国之后,谢律却对雾、霸两州始终不取,丢失斗志,销魂落魄,更不惜自残身体,博取昭阳公主的同情。朕对他很失望。可是,朕看在皇姊的面子上,依然给了他最后一个机会,只要他答应,让陈国蛰伏在雾州的卫笈等人加入到刺杀行动当中,事成之后,朕随他回陈国,主掌大局,届时里应外合,击溃北魏。”
小皇帝若是死了,魏国群龙无首,加上昔年萧氏王朝的一些残兵旧部,埋伏许都城中大有可为。陈国以水师攻破关隘,剩下的,就只是时间问题。
他的话,让官卿的心脏突突地激烈地跳。
萧以柔笑容放肆:“哈哈哈!可惜啊,可惜!”
官卿被他的笑仿佛穿了鼓膜,她大声问道:“可惜什么?”
萧以柔大笑:“可惜,谢律那个废物,竟然让他的海东青给朕回信,他不参与行刺!”
“若不是陈国的兵马在岸上绊住了朕的人手,就算你们只是一个傀儡皇帝,不会伤及根本,朕又怎会如此被动,昭阳公主此刻应该与朕易地而处,是朕的阶下囚!”
他双眸血红,突然咆哮起来,像一头发怒的雄狮子,毛发戟张,枷锁重重地拍在胡床上,发出激烈的轰鸣。
官卿耳朵里的弦被他一举抽掉了,她用了很久,才听明白过来。
原来那只飞走的海东青,不是要召集刺客,而是要救她!
仿佛瞬间乾坤颠倒,天旋地转,眩晕袭击了官卿,她几乎站立不住,人靠向舱壁,脸色发白。
再看萧以柔,一阵发泄之后,他的嘴角突然溢出了一条猩红的水痕。
官卿一愣,低头,他方才用过的瓷盏里头盛着青色的毒液,他早在她们进门之前就已经服毒自尽了,说了这么多,只是为了加速毒发。
“你……”
她立刻就要叫医者过来。
萧以柔的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开始痉挛,他侧卧在胡床上,身体急剧地抽动,口中的血越漫越多,他癫狂地笑。
“朕是穷途末路,陈国只有谢律,复国亦是无望,朕还活着作甚?朕就要将谢律一同带到地底,问问他,可曾对得起祖宗哈哈哈哈哈哈……”
狂悖的笑容加速了他身体的抖动,不消片刻,毒侵入五脏六腑,融化血肉,萧以柔在剧烈的疼痛和快意中,死去了。
当方既白带着医者赶到时,目睹的便是萧以柔死在胡床上,双眼突出,脸上带着诡异笑容的画面。
方既白的血液宛如停止了流动,他一瞬不瞬地望着胡床上已死的人,终于,踉跄地跌到在萧以柔的身旁,指尖战栗地试探萧以柔的呼吸。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呼吸,心跳,那个跟在他身旁,总是笑眯眯的,又狡黠又笨拙的少年,已经永远离开了。
方既白深深往肺里抽了一口气,冷气灌入肺中,冰得让人寒颤。他终于抽回了手指,跪在地上,转向官卿,拱手拜伏:“公主,请将他的尸身,交给……臣。”
人已死了,官卿不会不给,只是方才的谈话,方既白是否听到?
她必须向他说明:“这不是苟信芳,而是萧以柔。”
方既白涩然:“不论他是谁,都是臣的徒儿。”
战乱里,刀兵相接,到处都是熊熊燃烧的烈火,百姓在城中仓皇四散逃命,少年被着火的木棍绊倒跌在地上,方既白遇到他时,他抱着一团破旧的衣物,仰头望着他的马车,烈焰重重的恍若白昼的周遭,只剩下哔哔啵啵的声音,少年眼眸清亮,像沐浴在清水里的星。方既白从未后悔过,将他救起,带在自己的身边。
“求公主成全!”
他一揖到底,头磕在了木板上,沉闷地作响。
官卿仍然眩晕,她看了一眼榻上已经死绝的人,刻意忽略掉他临死前说的那些话,扭头走了出去,“随相公处置。”
官卿狼狈地逃回自己的房中,事情已经厘清了,萧以柔潜伏在魏国的一些旧部也开始清算,可他的那些话,却如一根钉尖锐地锲在官卿的脑子里,一直往下,顽固而刺痛。
她冤枉了谢律是吗?她没有听他的一句解释,就狠狠地刺了他一簪。
那一簪就是奔着谢律的心门去的,她就是要他死,只要再深几寸,他当场就会毙命。那是官卿跟随着身边的侍卫长学会的防身之术,当她陷入危境时刻随时拔簪救命。为了这一招,她反反复复练习了无数次。可第一次运用实践,却是插在了谢律的心口上。
是她出了最多的力,害得他负重伤跌进了江里。
谢律……
若是死了,人死了,便和萧以柔一样了。
千秋功业也罢,万古声名也罢,还有什么意义?
“公主,船底被凿开,已经漏水了,继续行驶,大船将会被水吞没,方相公调令岸上的舢板待命,现已逼近大船,请公主移步,保重玉体,随小人乘舢板上岸避难。”
侍卫长的声音喋喋不休的如魔音穿脑,在官卿的脑子里一遍遍地回荡,直至许久,她才终于回过神,船被凿穿了!
官卿绝不会放任自己轻易折在船上,她还要返回许都,官卿迅速振作起来,让船舱里的人全部下船,乘坐舢板。
行动力惊人的魏国仆从,在最初的喧哗混乱之后,在官卿主持下,很快恢复秩序井然,因为舢板足够多,不需要牺牲任何人留在船上,众人齐心合力,前后鱼贯而出,跳上舢板,乘小船靠岸。
此时川风凛冽,烟波浩渺,正片江面上水雾萧森,官卿坐在被撕碎了的月光抛洒在浪尖,惊动了一头一尾的小船上,摇桨的是民间对撑船驾轻就熟的老者,老者的船载着他们,穿行在一片波涛之间,不停地颠簸。
官卿眸色空茫,她犹犹豫豫地,去试探了一下水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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