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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我还在读大学,课余时间在天津博物馆里担任讲解员,与很多与我一同讲解的讲解员一样,我把稿子背得滚瓜烂熟。
每天接待天南海北的游客,那些烂熟于心的字句,就是我每天的任务。这份工作可以说是无聊,因为除了这几页纸之外,我没有任何提升的空间,这份工作可以说是繁琐,每天这些话我至少要说上十遍。枯燥和乏味一直让我想要放弃。
直到那天,我讲到了民国时期的军阀、各种势力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突然指着一张照片问我:“姐姐,你知道这张照片是谁吗?”
我回头看向这张照片,这是一张格外模糊的黑白照片,背景是天坛,照片中是一男一女。
那个男人很英铤,穿着黑呢风氅,五官并不十分清晰,可是透过这薄薄地照片,男人那深邃的眼睛却越发清晰。站在他身边的女人穿着老式旗袍,从我的所学而言,这件旗袍大概是民国初年的款式,还没有经过改良,还不能很好地衬托女子的身材。不过依然能看出这个女人很瘦,但是依然窈窕。
一对璧人,我忍不住叹。
突然我又注意到那个细节,那个男人的风氅很大,但是我看见风氅中伸出了一个细长的东西,我仔细看才发现竟然是一根拐杖。白璧微瑕,这样英武的男子竟然有残疾。
我看了很久,从我有限的记忆中竟没有搜索出这两个人究竟是谁,我介绍的这个专区是关于奉系军阀的,我对那个年轻女孩说:“实在抱歉,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那个女孩露出了遗憾的神情说:“这样啊。”
那天下班之后,我又想起了那对相片上的璧人,不由得在床上辗转反侧。他们究竟是谁呢?
周末,我去到市里的图书馆,图书馆五楼都是一些老资料,并不对外开放,我递交了申请,出示了各种证件,终于有专人带我进入。
我在五楼的图书馆里待了一整天,依然查无所获。此后的每个周末,我都过来,从民国初年的奉系军阀查起,直到各个地方军阀,这个英铤的男人竟像个迷一样。
在民国初年能留下影像的人绝不该是无名之辈,他不可能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留下。我找遍了图书馆,耗时半年,依然一无所获,我想,我只是一个讲解员,没有理由执着于这样一个淹没在历史中的人。
这样,我的查找就告一段落了。
又过了两年,我在一家外企找到了工作,在工作培训期间,我参加了一个讲座,我竟然再次看见了一张照片,是那个男人自己的照片,我竟一瞬间认出了那双深邃的眼睛。
“这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在美国金融界翻云覆雨的商业巨擘,他叫张劭溥……”
我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但是他既然是一个在美国的商人,为什么他的照片会出现在奉系军阀的版块中?我看着PPT里的那个人,他的眼睛冷凝而平静。
后来,我终于在美国的一本杂志中找到了关于他的介绍,不过这已经是很多年后了,在那时,我才终于知道,这个看上去孤高的男人,究竟有什么样的故事,当然,还有那个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女人。
入夜时分,暮色四合。
萧疏的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落在铁轨上,落在绿色的列车顶棚上,窸窣作响。
这是民国六年的第一场雨,纵然春寒料峭,春意迟迟,这样一场春雨依然下了起来,缠绵不停。
列车餐厅的灯有些昏暗,在灯影里坐着一个穿黑风衣的人,坐姿挺拔笔直,一顶军帽,端正的放置在桌子上。他垂着眼睛,手里拿着一份《军事日报》。
餐厅的门响了,他抬起头。
走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浅绿色的洋装,是当下北平最时兴的款式,她披着一件风衣,长发绾起,脖颈修长,只是长相并不符合时下审美,有点太过清淡了。
“一杯咖啡。”她轻声吩咐了侍者,眼睛淡淡扫过餐厅,径直走到张劭溥面前,拉开椅子坐下。
张劭溥默默把桌子上的报纸、帽子整理好,低下头依然在看报纸,手边的咖啡杯还在冒着热气,在干冷的空气中升腾着。
“先生,你知道咱们什么时候到岳阳吗?”那个女人的声音很轻柔,像这个女人给人的第一感觉,柔和而温顺。张劭溥闻声抬起头,却立刻把眼睛转开。
那个年轻女人似乎不修边幅,洋装的第二个扣子不知在何时开了,隐约可见白色的肌肤。
“后天晚上。”张劭溥的声音很平和,也很简洁,“小姐不如去整理一下衣服。”
沈令迩低下头,似乎刚刚发现自己衣服的不妥,脸上微微红起来说:“多谢先生提醒。”她慢慢站起来,系紧了风衣的带子,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低着头的男人,轻声问:“先生贵姓?”
“我叫张劭溥。”张劭溥抬起头,淡淡一笑,琉璃色的眼睛平静温和。
餐厅的门又被推开了,不过这时候,那份《军事日报》已经被叠好放在餐桌上了。张劭溥正负手而立,站在窗边。
宋彦铭是一个穿着军装的传达兵,岁数不大,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他走到张劭溥身边,半低下头说:“副旅长,旅座请您过去。”
张劭溥点点头,把帽子端正地戴在头上,抬步走出了餐厅。传堂而过的风很大,掀起了他的风衣,皮鞋和地板的敲击声不快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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