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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劭溥在办公室里等到凌晨,他站在窗前,把木制的窗户推开,凛冽的空气迎面吹来,吹起了他的外衣,他深邃的眼睛看向遥远的天空,那是北方,那里是岳阳。
如果有人站在他的身后,那么一定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年轻将军的身上,带着无以言状的孤独。
西面的天空燃烧起来,火光冲天,把半边天空染得火红。
王甫成功了。
张劭溥勾起嘴角,脸上看不出喜怒,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是路预生托付他,寄给他妻子的那一个,地址填的是河北省廊坊。
张劭溥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小刀,划开了牛皮纸信封。
室内的灯光昏黄,他轻轻抖开信封里的薄薄两页纸,岳阳的每一条公路,军政楼的布局,犹如一张网,牢牢地印刻在这张纸上。
此时此刻,信封上的“吾妻亲启”,此刻像极了一个笑话。张劭溥冷冷一笑,路预生打得一手好算盘,一旦他把路预生的话说给旅长,和王甫反目,再有一张从他手里流出的岳阳布防图,他就是有两张嘴也说不清了。
他拿来烟灰缸,划亮一根火柴,那两页纸在他手里慢慢化成灰烬。路预生那张单纯稚嫩的脸在他眼前晃动,兵不厌诈,防不胜防,他倚在沙发上,轻轻叹息。
第二天清早,吴佩伦在开会的时候着重嘉奖了王甫,连带着也嘉奖张劭溥知人善任。
摧毁军械所后,长沙的补给已经后继无力,此时发动进攻是上策。吴佩伦和王参谋长拟定了作战计划,团部的各级领导,都分配了不同的任务。
会议结束后,吴佩伦留下了张劭溥。偌大的会议室空空荡荡,只有吴佩伦轻轻转动椅子的声音。
“孟勋啊,长沙开打了,我估摸着用不了一个月就能打完,打完长沙你有什么打算吗?”他看着张劭溥的眼睛问。
张劭溥微微一笑,垂下眼睛说:“能有什么打算啊,只想着跟着旅座,等打完仗能给我谋个一官半职,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诶,”吴佩伦摇摇头,“跟着我不过是副旅长,曹督军听说了你的名号,昨日还专门跟我通电话,让我问问你,有没有意向跟着他,他新编的混成七旅,倒是让你当这个旅长。”
张劭溥忍不住笑:“曹督军一向喜欢挖墙脚,当初旅长也是被这么挖来的。”
吴佩伦哈哈笑说:“正是这个理,想不到他连我的手下也要挖,不过孟勋,我劝你别去,现在你就已经是少将衔了,到时候就算是旅长、师长不过是个中将,担着一份辛苦不说,还有风险,我都想好了,再过个三年五载,我就去买块地,把手里的银元换成实在的东西才是正理,不如你跟着我一起去经商,第二把交椅给你预备着,如何?”
张劭溥没想到吴佩伦竟然有了这样的想法,有些惊讶:“旅座竟早早地替我谋好了出路,属下感激不尽,现在是国难时期,在洋人眼皮子底下讨生活怕是不易。”
“不妨事,”吴佩伦倒了杯水,端起杯子喝了两口,“我有一个老友,是在美国人的商行里办事,到时请他多关照一下就是了,这仗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我记得民国三年的时候,斐迪南大公遇刺,德国和沙俄就打起来了,这都打了四年也没个头,他们忙着打仗,咱们国内的生意就好做,你不趁着这个机会,哪还有出头的日子。”
一席话说的张劭溥确实有些心动。他打了十六年仗了,吴佩伦比他参军的时间还要长,天天东奔西走,你抢我夺的日子,他也是厌烦了,他又想到了沈令迩,那块浅蓝色的手帕正放在他怀中,不知道那个女子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安顿,如果不愿意……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抬起头看了看吴佩伦:“那就麻烦旅座帮我婉拒曹督军,就说某胸无大志,只想讨个生活,旅长的担子太重,某无力承担。”
吴佩伦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小子竟做好人,真是可气。”
走出会议室,张劭溥深深吸了口气,虽然吴佩伦会怀疑他,会试探他,但是归根结底,还是倚重他,追随吴佩伦十六年,吴佩伦对他来说亦师亦父,对他恩重如山,这样的一个人,也值得他追随。
长沙的进展比想象中的顺利,北洋军采用的是西式的训练和指挥,先进又有杀伤力,一路势如破竹。程潜部毫无招架之力,而从岳阳传来的消息看,谭延闿的军队依然毫无动作,连张劭溥都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太过谨慎多疑了。
在他整理军务的时候,门外嘈杂起来,是传达兵从北平来了,部队南迁,家属大都在北平,传达兵从北平带来了她们的信件。张劭溥摇摇头,有人牵挂的感觉真好,看着就让人羡慕。
正想着,门外有人敲门,林赢笑嘻嘻地走进来说:“副旅长,小陈从岳阳经过的时候,带来了您的信。”
张劭溥停下笔微微一愣,不过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写作战计划:“撂下,替我谢谢小陈。”
林赢撇撇嘴:“还以为副旅长会高兴得不得了呢。”
张劭溥瞥他一眼,骂他:“你要是有功夫惦记我,不如帮行动处查查探子。”林赢是个皮猴,说来奇怪,在军中,人人都道张副旅长德高望重,让人敬而远之,偏偏这个林赢不怕他,时常耍个贫嘴,张劭溥拿他无可奈何。
林赢叹了口气,把信放在桌子上,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副旅长好不解风情。”
张劭溥扶额,不知道该不该生气,又写了两笔作战计划,忍不住抬眼看了一下放在他办公桌上的书信。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外面拿蓝黑色的钢笔写着:张副旅长亲启。
字迹娟秀,工整好看。
都是字如其人,看这个字,就知道字的主人是个秀外慧中的佳人。
他用小刀把信封裁开,从里面取出信纸,这是一封不算长的信,信的抬头写着:张先生,见字如面。
后面絮絮叨叨地写了她的陈年旧事,包括去教堂逛了逛,又和吴旅长的太太学会了打马吊,还莫名其妙地说家里有鬼,最后又说她读了岳飞的诗,感觉颇有阳刚之气,古灵精怪,不过字里行间都能流露出欢欣雀跃来,真是个随遇而安的丫头。
只是张劭溥看到最后,也没有看见张戎给沈令迩准备的临时住处在哪,心中有些不安,按理说,按照张戎的性格,早应该准备好才是,是沈令迩忘了吗?
他仔细看这封信,恨不得把信看出花来,沈令迩是个聪明人,她不会送一封莫名其妙的信。他看着第一行,她莫名其妙地提出“陈年旧事”就很让人生疑,信是竖着写的,他横着看去,上面写着:
陈堂吊有鬼,岳阳将乱。
送信的传达兵叫陈堂耀,今年年初才入伍,他腾地站起身往外走,刚走到吴佩伦的办公室,就听见宋彦铭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来不及跟他打招呼就直接进了办公室,张劭溥听见他的声音从室内传来:“谭延闿大军压境,岳阳将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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