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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长,属下自请回攻岳阳。”张劭溥坐在沙发上,皱着眉头,轻声说道。
“现在长沙是用人之际,岳阳已经被攻破,我们现在只有全力以赴打下长沙,才能无后顾之忧,”吴佩伦用手指敲了敲桌子,淡淡地看了张劭溥一眼,静静道,“这么想回去?放心不下沈小姐吗?”
张劭溥闻言确是一愣,忍不住苦笑道:“我也不知道。”
吴佩伦摇了摇头,叹息:“先把儿女情长放一放,你嫂子也是在岳阳,可没办法,当军人的太太,都是要有这个觉悟的。”
张劭溥点了点头,手指缓缓收紧:“旅座,您说打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大概是北洋政府统一全国,再把洋人赶走。”吴佩伦喝了口茶,忍不住笑笑,“我总在想,我还能等到那么一天吗?”
在吴佩伦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张劭溥起身告辞。
他走下楼梯,一直到院子里。
这栋楼的院子很大也很空旷,除了两侧停了几辆汽车之外,白色的地面和白色的墙面,在太阳下尤其晃眼,让张劭溥感觉一片晕眩。
他又想起了岳阳的那栋小楼,和种着香樟、葡萄,扎着秋千的庭院。那个举着花洒,那个温声细语的女人。
她还活着,纪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告诉他,那个女人活着,但是他不知道那个女人在哪里。就算他此刻回到岳阳,能见到的不过是空荡的断壁颓垣,而那个女人,还下落不明。
此刻,他的怀里还揣着一块淡蓝色的手帕,有点心的甜香,还缭绕着似有若无的檀香。
张劭溥低着头看着这块帕子,手缓缓握紧,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得到力量一样。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他听见二楼的会议室传来嘈杂声,好像是一个会议刚刚结束。
这个会议是王参谋长带着几个传令兵开的,所以张劭溥并没有参加,不过听到喧哗声,张劭溥快步走出了军部的院子。
军部外是一片树林,更远一些事一片荒原,这个地方隐蔽,而且有一定的纵深,相对安全。这块地方,是吴佩伦亲自拟定的。此刻,张劭浦走到了一棵树旁。他围着树干转了转,开始爬树。
他在入伍前一直流浪于三教九流,爬树翻墙都不在话下。
“张孟勋跑哪去了?”吴佩伦站在张劭溥的办公室门口,大声问。
林赢挠了挠头说:“副旅长说出去逛逛,晚点回来。”
“别是背着我跑去岳阳了。”
“应该不会,”林赢想了想说,“副旅长自己出去的,一个人都没带。”
天色已经黯淡,在军部大楼外面一公里左右的树上,张劭溥已经在这里等了两个小时。他静静地坐在枝丫之间,气定神闲,并不急躁。
接着他听见了脚步声,多年的军旅生涯,他的耳力很好,张劭溥调整了坐姿,透过树叶,他看见了一个人。
陈堂耀。
他在这几天发现,陈堂耀每隔两天都要在入夜时分离开军部大楼,这时候,门口卫兵换岗,他不需要出入证,只需说个理由,门口的卫兵就会放行。张劭溥曾尾随他直到树林,不过这个人十分警觉,察觉到有人跟随后,若无其事地转了回来。
他今天打算提前在树林里等他。
张劭溥的位置离陈堂耀有点远,不过他的视力很好,夜色并没有阻碍他的视线。
陈堂耀十分警醒,他走的路线很奇怪,似乎是在兜圈子,若非居高临下观察,很容易跟丢。
最后他在一棵高大的树木前停住脚步,脱掉了皮鞋,竟也开始攀爬起来,很快就爬到了树冠深处。张劭溥依然没有动,他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睛在月光下微微闪着光。
又过了一刻钟,树冠微微抖动,陈堂耀从树上跳了下来。他的腰间的枪包是鼓的,应该配备了至少一把枪,他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之后,拎起了皮鞋没有穿,飞快地离开了树林。
张劭溥又在树上多待了一刻钟,然后他从树上跳下来,走到了陈堂耀刚刚爬过的树前,这棵树十分粗壮,枝干也更加茂密。他摩挲着粗糙树皮,也学着陈堂耀的样子,脱掉皮鞋,爬了上去。
他的速度很快,不过两分钟的功夫,就爬进了树冠深处。这棵树的树冠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些,被树叶阻隔得很好,在外面很难看清内部的样子,他环顾四周,在最粗壮地枝丫上,他似乎看到了一个黑色的东西。
他小心地凑过去,赫然发现,这竟然是一个发报机。
张劭溥感到,这是一张密密匝匝的网,从旅长副官宋浩扬、传达兵陈堂耀到通讯处干事路预生,从收集情报到传递消息,这条紧密联系的网虽然已经四分五裂,但还在运转,就在刚才,参加完会议的陈堂耀,把会议的最新指示又发了出去,发给了谁?
沈令迩暂居教堂的日子,并不像想象的那样难过,至少她随和温柔,在北平居住的时候略通英文,教堂里的修女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闲来无事的时候,和她们聊天,提到欧洲的油画和人物,也有颇多趣味。
沈令迩无法打探外部的消息,她不知道折兰、阿福和纪云的生与死,更不知道张劭溥在长沙的消息,她只能等,但她又不甘愿只是等。
所以,她在教堂中和其他的几个修女学习英文,不只局限于日常生活,她更多的想要学习和战争有关的知识,教堂中的一位黑衣修女叫May,是英国人,闲暇的时候沈令迩常常和她在一起聊天。
每逢周日,会有信徒来教堂做弥撒,沈令迩和其他修女在弥撒之前把会场整理好,不过沈令迩的身份比较特殊,虽然见过她的人很少,她依然在弥撒开始后就躲到院子里去,不见外客。
倚着院子中的一棵树,沈令迩静静地看向天空,有白鸽落在教堂屋顶的十字架上,这群鸽子是教堂中自己养的,并不怕人。她却想起了秋实街上的小小教堂,还有那座不大的三层洋房,那个写着张公馆的小牌子,甚至是院子里的秋千架。
她也想起了张劭溥,在这样的时刻,她全部的指望都在张劭溥身上了。沈令迩想,如果张劭溥一直没有找她怎么办呢?不会的,他会找到她的。
沈令迩对自己莫名其妙的底气感到好笑。她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她突然感觉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
在她暂住郭先生家时,凡事都是依靠自己,时时刻刻都是依靠自己谋生路,想得到的一切都靠自己争取。现在,她在依靠一个和她并不算十分熟悉男人,一个让别人闻风丧胆的将军。
她抿起嘴唇,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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