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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说,如果你执意去美国,就永远见不到他了,你能明白吗?”
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是灿烂的金黄色,洒落在地面,洒落在树叶上,也洒落在沈令迩的身上,她感觉太阳如此刺目,让她睁不开眼睛。
“他出事了是吗?”沈令迩猛地握住张兰的手,一瞬间红了眼睛,“兰姐,他怎么了。”
张兰轻轻叹了口气,美丽的眼睛转向一边,她半垂着头,轻声说:“我这次是替老吴来的,他让我把你带回去,他说只有你能救一救孟勋了。”
“孟勋为了掩护老吴和王参谋长,右腿中弹,他拒绝接受截肢,没人能劝他回心转意。”张兰静静地说。
截肢两个字在沈令迩耳边轰然炸开,她一阵眩晕,手紧紧地抓住扶手,喃喃地道:“天啊。”接着就再也说不出话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张兰侧着头看她,轻声说:“最初取出子弹,医生说他只能终身依靠拐杖,那时候,他把王甫请到了医院,说了什么我不知道,直到后来你跟他通过话,老吴才知道他竟然撒了谎。”
“老吴说,你病倒之后,他一边操心上海那边的拍卖,一边又密切关注你的消息,你病重那几日,他背着他们抽烟,很凶的那种。拄着拐杖到厕所里,他们都清楚,谁都不敢劝。”张兰说着,沈令迩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看着她的样子,张兰叹了口气:“我真觉得你们是在折磨彼此,大概是四天前,他的病情恶化,只有截肢的一条路走了,那时候,他把余北辰叫了过去,不知道说了什么,余北辰出钱拍下了上海的地方,然后调回了岳阳。昨天,你打算出国的消息传了回去,他很开心。”张兰顿了顿又说,“然后,在检测血液的时候,已经出现败血症,医生决定马上给他截肢,他拒绝了。”
张兰平静地看着沈令迩:“换句话说,他已经在求死了。”
沈令迩哭得不能自己,几乎要把十几年来的眼泪流个干净,张兰叹了口气,把她抱在怀里拍她的背,轻声说:“老吴背着孟勋让我来请你过去,他惜才,也顾念着这些年的情分,更重要的是,活着比什么都强对不对?”
沈令迩眼前模糊成一片,她什么都看不清,只是凭着声音的来源,哽咽着说:“我要去见他。”
沈令迩是坐的张兰的私车去的长沙,张兰送她上车的时候,轻声叹了一句:“老吴和我把这些告诉你,违背了孟勋的意思,不知道是对还是错,希望孟勋不会怪我。”
沈令迩看着她,暖软的风里,她的眼睛明亮闪着微光:“至少我很感激你,兰姐。”
张兰摆了摆手,拨开脸上的乱发,美丽的眼睛带着一点笑意,她轻声说:“祝你好运!”
汽车开得很快,沈令迩从头到尾只是低垂着头,她的指甲刚刚剪过,轻轻摆弄着衣摆的褶皱,细白的牙齿咬住嘴唇,留下深深的纹路。
她的心很慌很慌,这是很多年来都没有的。她独自缩在汽车的后排,像一个孤独的小动物,脑子里不知是乱糟糟的一团还是空白的一片,总之是茫然的。
她此时没有想任何关于以后的事情,心里只是反复回想起张兰的话:
“你病重那几日,他背着他们抽烟,很凶的那种。拄着拐杖到厕所里,他们都清楚,谁都不敢劝。”
她脑子里都能想到那副画面,对着那扇打开的窗,昏暗的灯光,漆黑如墨的夜色,那一点点橙黄的火光,那个孤独的男人。
心痛到难以呼吸,沈令迩深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捂住嘴巴,不让呜咽声流露出来。
这是这路上也并不好走,刚开出岳阳城区,天便昏沉起来,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便噼里啪啦地下起雨,好在没有打雷,只是周遭昏暗得可怕,不肖一会,地上便积了水。
再往前走了半个时辰,是一座桥,过了桥没开两步远,就听砰的一声,几秒钟后便熄了火。司机也有些恼了,又打了两次火,车动也没动,怎么也发动不起来了。
“沈小姐,这车怕是不顶用了。”司机的年龄不大,急了一脑门子汗,声音都有些沙哑了,“只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该怎么是好。”
沈令迩这才回过神,轻轻啊了一声,然后想了想说:“离长沙还有多远?”
司机想了想说:“若是开车,还要两个钟点。”
沈令迩咬住了嘴唇,轻声问:“那若我走过去呢?”
司机连连摆手,一面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小姐快别开玩笑,莫说这已经是夜里,在这个光景,独身一个女人走在这,吓都吓死了。”
沈令迩摇着头,眼中带着一点倔强:“那可怎么办。”
司机想了想,拉开门看看周围,又钻回车里说:“再向东走二里路,有个火车站,应该有发往长沙的车,只是不晓得在什么时辰。这车一时半会不顶用,我陪小姐去。”
沈令迩抿着嘴唇说多谢,司机脸上还挂着汗,却是一笑。
火车站也是新修的,只是这个地方小,通的大多数货车,拉着煤块,或是其他的什么,在雨夜里都是**的。
去长沙的车票只剩下三等座位,司机帮她买票的时候犹豫了半天,倒是沈令迩催促:“快些买,不过是一个多小时,忍一忍就过去了。”
司机嗯了一声买了票,然后嘱咐:“沈小姐衣着不俗,上车一定注意,只是一会查了票,我就不能陪小姐进去了。”
沈令迩点点头,从手袋里掏了几块银元递给他,司机推脱不过,只得收下,道了谢,又交代了几句医院的地址,便匆匆地回去了。
沈令迩坐在火车站的两排木椅子上,悄悄打量着旁边的人,什么人都有,火车站里嘈杂得很,有普通民众,有教书的先生,喂奶的母亲,背着大包小包的农夫。衣着光鲜的她,的确显得格格不入。
她低下头,捏住了自己的衣角。
火车是一个小时以后的,她还算幸运,可真到了上车的时候,却也麻烦得很。
人群是嘈杂的,慌乱的,沈令迩原本举着黑色的雨伞,不肖一刻钟便折断了伞骨,实在握不住,她只好把伞收紧了,不知谁推了她一把,伞就滑脱了,却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找不到了。
沈令迩就这样被半推半搡地推上了车,不少没钱买票的人,艰难的爬上车顶,等着开车。在车上的人也是多的可怕,一个大包袱顶着她的背,前面是一个丰硕的女人,沈令迩夹在中间,呼吸都困难。
直到关上了车门,人们的呼吸带着的水汽,落在玻璃窗上,逐渐凝结成水珠,沈令迩呆呆地看着车窗外飞驰的夜景,恍惚觉得像那年从上海到北平,去看牢狱里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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