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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到长沙去?”沈令迩坐在沙发上,静静地问那个穿便衣的年轻人。
陈堂耀点点头:“是的沈小姐,听说这是张副旅长的家,我就顺便来问问,有没有需要我带给副旅长的信件。”
“有是有,不过在书房里,你在这稍等,我上楼去拿。”沈令迩说着站了起来。
“不妨事,我随小姐一同上去就是了。”陈堂耀的五官比较秀气,笑起来十分明朗温暖。
沈令迩似乎被他的笑容晃了一下,神情略带恍惚地说:“那好啊。”
书房是张戎按照张劭溥的意愿布置的,房间内是神□□调,清一色的红木家具,在角落里还摆放着一只香炉,隐隐有檀香味传出,墙上挂着的几幅山水画,见之脱俗。
陈堂耀打量了一下叹道:“都说副旅长品位不错,如今终于得以一见。”
写字台上放了很多东西,最显眼的是一个红色文件夹,在军中,红色代表了最重要和最私密的文件,一般都是要放到保险箱里的。陈堂耀没想到张劭溥对重要文件这样不上心,忍不住低头看了几眼。
这时候恰巧沈令迩回头,她温和一笑说:“看我这脑子,大概是放卧室了,你在此稍作休息,我去去就来。”说着,拉开书房的铜把手,离开了房间。
沈令迩拿着信纸走过来的时候,陈堂耀坐在书房里的小沙发上养神,看见沈令迩的信说道:“因为军情紧张,所以送到前线的书信都要检查,请小姐见谅。”沈令迩说无妨,把手中的信件递给他。
陈堂耀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说:“多谢沈小姐,那我也不多逗留了。”沈令迩起身相送,一直送到门口。
关上门的刹那,她的表情变得很严肃:“张戎。”
张戎走到她面前说是。
“刚才那个人是探子,岳阳要乱了。”沈令迩,走到客厅中央:“折兰,收拾衣服,阿福,看看有什么不爱变质的食物,多采买一些。”
“小姐怎么知道这个人来历不明?先生在打仗的时候,家中确实常有来取信件的人。”不然他也不会把人放进来。
“他既然来到的是‘张副旅长家’,那么家里的女人,无论妻妾都应该叫太太,他是从北平来的,见到张副旅长家有女人并不奇怪,直接就叫沈小姐,可知道我身份的人不多,这显然是一个和岳阳长沙有联系的人,他遮遮掩掩,必然有诈。”沈令迩说着,皱起秀气的眉毛,“先生的书房里,有一个红色的文件,其实那只是一个空白本,是他用来教我辨识文件类别用的,那个陈堂耀却一直在往上面看,我在扉页夹了一根头发,等我回来的时候,头发已经没了,一般来家中做客,客人没有理由随便动主人的东西。”
“我已经用刚刚的那封信向长沙那边说明情况了,张伯,府里的十二条人命还要麻烦您周全。”顿了顿,沈令迩又轻声说,“探子进入岳阳城,那说明,很快会有部队前来,岳阳必乱。”
张戎从没见过如此聪明又镇定的女子,不管是北平还是上海,女人都是奢侈、妩媚的代表,而这个年轻女人,冰清玉洁,镇定从容,竟是如此与众不同,他叹了一声:“小姐聪颖敏锐,若身为男儿,一定有所作为。”
沈令迩看向窗外,此时的岳阳还是一片歌舞升平,她知道,这样的寂静安定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了,她看向长沙的方向,眼中有一层浅浅的忧虑。
教堂传来凌晨一点的钟声。
窗外传来了嘈杂的响声,有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声,接着是开火的哒哒声,如惊雷、似山崩海啸,响彻天际。沈令迩跳下床,站在窗边眺望,南面火光冲天,厮杀声响彻不绝。她来不及看个清楚,就听见张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沈小姐,谭延闿从西南侧攻进岳阳了,我们需要马上离开!”
“知道了。”沈令迩迅速从衣柜里拿出几件朴素的衣服,看上去像个普通人家的女儿。她把长发绾起,换上棉质的衣服,拉开门走了出去。
折兰和阿福站在客厅里,其余几个男仆正在跟随张戎锁闭房门。
“咱们家应该没什么大事,不过小姐还是避一避。”张戎说着,递给沈令迩一个包裹,“纪云在外面,小姐只管上车。”
沈令迩一愣:“你们不跟着我走吗?”
张戎轻轻摇了摇头,她看向折兰和阿福,两个女孩子眼里都含着泪水。
“他们动作太快,咱们人太多,一旦跟小姐同行,目标太大。小姐放心,都会没事的。”张戎说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连额头上的那道疤痕都显得温柔,这位已经不惑年岁的管家脸上露出了慈爱的神色,“我家里也有一个女娃,要是活着,也跟小姐一样大,在这个年月活下来都不易,请小姐自己一定要当心。”
沈令迩听着,蓦地红了眼圈,她快走几步握住张戎的手,声音有点哽咽:“张伯……”
外面的厮杀声更大了,“走,”张戎不由分说推着沈令迩向门外走,“小姐放心,等小姐走了,我就让这些丫头佣人从不同方向跑,生死有命,小姐不要挂心了。”
沈令迩回头看那个中年人,他低着头絮絮地说着,折兰突然跑过来,把手里之前准备好的东西塞给她,这个不过十五岁的女孩犹豫了一下,终于抱住了沈令迩说:“小姐,折兰跟着小姐不枉此生,只愿来生还能遇见小姐。”说着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然后又慢慢把手松开。
沈令迩的眼泪静静地落下来,手指攥紧,她咬着下唇说:“你们一定保重。”
她被张戎推到门外,纪云给她拉开车门,黑色的普利茅斯在夜色中如同闪电,沈令迩在回头看向那个住了不过月余的房子,在冲天的火光中,她看见张戎站在张公馆的院子里,缓缓倒了下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可以看得这么清楚,他能看见一个人,他长着锐利的眼睛,他的手里,紧紧握着一把还在冒烟的木仓。
张戎是一个不简单的人,他勇敢冷静,处理各种事情游刃有余,这样的一个人,不知道在他死前可会想到什么。沈令迩又想起他说过的话,他也有女儿,他也有妻子,可此时此刻,在他生命的尽头,他不过是孑然一身罢了。眼泪从沈令迩的眼中流下来,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某一瞬间,很像她死去的父亲。可他父亲临终之时,她一直陪在他身边。
在这样风雨飘摇的时代,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只是随着生命的逝去,这个故事再也不会有人提起,就好像张戎额头上的疤痕,就像沈令迩早已逝去的父母。
沈令迩的声音在普利茅斯狭小的空间中响起,很淡:“张管家死了,你不要回去了,也不要南下去长沙,最好往北,知道了吗?”
纪云看着那个脸上泪痕未干的女子,她的眼睛倔强又清澈,在车窗外红色火光的映衬下,闪现出耀眼的光,他把头转过去,油门踩到底,点头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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