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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老手艺留个传人
庄俊没有在果陇村多做停留。设备船还在码头上趴窝,广州厂里人心浮动,银行、政府的关系需要维系,还有林真真那通电话,总在他心头萦绕。他答应过给她介绍老裁缝陈伯的。
大长陇村离果陇不近,但庄俊决定走路过去,一路上满脑子都是林真真在电话里哽咽的声音,想起她弟弟林真初那四十万的巨债,他没能帮上忙,心里竟然会存着一份愧疚。答应介绍陈伯,是他唯一帮助林真真的了。
陈伯的老家的房子在村头,一间老旧的瓦房,他早年开的裁缝铺,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招牌:“长陇老陈裁缝铺”。
推门进去,店里光线昏暗,陈旧的缝纫机、熨斗、剪刀、线轴堆得满满当当。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驼背老人正伏在案板上,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他布满老年斑的手,捏着一根细小的针正缝着一件深蓝色中山装的盘扣。
那盘扣是传统的“一字扣”,针脚细密均匀,盘绕的布条紧实圆润,他动作十分缓慢,每一个转折都透着几十年练就的精准与匠心。
“陈伯?”庄俊唤道。
陈伯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庄俊:“哦?是阿俊啊?稀客稀客!快坐快坐!”他放下针线,热情地招呼,带着浓重潮汕乡音。
庄俊没有坐,他环顾这间充满时光痕迹的小铺,开门见山:“陈伯,今天来,是有事想求您帮忙。”
“什么事?你说,我和老庄是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能帮的,我一定帮。”陈伯爽快地说。
“是这样,”庄俊斟酌着措辞,“我认识一个朋友,在广州做点小生意,是个姑娘,叫林真真,福建泉州人,心性不错,想学门手艺,喜欢服装设计,我想请您,收她做个徒弟,教她裁缝手艺。”
陈伯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他沉默地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茶,叹了口气:“阿俊啊,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收徒弟,这事,难啊……”
他放下茶缸,指着店里堆积的布料和工具,他过年在赶制一些老朋友的定制服装:“你看我一年到头能有几个正经活?都是些老街坊、老主顾,念旧情,才找我做几件旗袍,唐装,改改旧衣服,现在几个人还找老裁缝做衣服?都是买现成的,便宜,方便,我这手艺快没人要了。”
他摸着刚才缝制的盘扣,“我自己糊口都勉强,再收个徒弟拿什么养她?教她?耽误人家后生仔啊,阿俊,你就劝她去学点别的,学会计,学电脑,学什么都比学这个强。”
庄俊看着陈伯心中有些酸楚,他知道陈伯说的是残酷的现实,传统手艺在工业流水线前,显得如此脆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伯叹了一口气:“再说了,这裁缝手艺,讲究个心静、手稳、眼尖,没个三年五载,出不了师!现在年轻人,心浮气躁,谁有这耐心?学会了,又能怎样?还不是跟我一样,守着一个破裁缝铺子,能挣几个钱?”
“陈伯,”庄俊的声音诚恳,“您说的我都懂。现在这世道,老手艺是难。但,难,不代表没价值,更不代表没人需要。”
他走到案板前,拿起陈伯刚才缝的那件中山装,指着那精美的盘扣,由衷赞叹道:“这盘扣,这针脚,这走线,机器做得出来吗?做不出来,这是您几十年练出来的真功夫,是独一无二的手艺。”
他放下衣服,看着陈伯:“林真真那姑娘,我有一些了解,她不是心浮气躁的人,家里遭了难,背了四十万的债,想学门手艺,这份心性现在没有几个年轻人有。”
他语气带着恳求道:“陈伯,我不是让您白教,她来了,给您打下手,扫地、烧水、跑腿、搬布,什么脏活累活都让她干,工钱您看着给,够她吃饭就行,就当您也给咱们这门老手艺留个传人,万一将来有一天,人们又想起手工的好呢?您的手艺,总得有人传下去啊,不能就这么断了。”
庄俊的话,说进了在陈伯心里。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学艺的艰辛,想起师傅的严厉和恩情,“四十万的债啊,不容易。”陈伯喃喃自语。
许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唉,阿俊啊,你这张嘴,真是,唉。”他无奈地摇摇头,“行吧行吧!看在你,看在那孩子不容易的份上,我收下她了,不过我老陈教徒弟,可严。吃不了苦,受不了骂,趁早别来。十五以后,我会回广州康乐村,到时候让她来找我,丑话说在前头,学不好,我照样撵人。”
庄俊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谢谢陈伯,谢谢您,您放心,她要是敢偷懒耍滑,不用您说,我第一个收拾她。十五以后,我带她去您铺子里拜师。”
庄俊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准备返回广州。
父亲庄国忠默默地送他到门口。
“阿俊,”庄国忠叫住儿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递了过去,“这个,你拿着。”
庄俊低头一看,是一串桑塔纳的车钥匙。这是父亲平时出门办事代步的车,“爸,这不行。”庄俊连忙推辞,“您自己也要用车,出门办事,走亲访友……”
“拿着。”庄国忠不由分说,将钥匙塞进儿子手里,“我老了,这把老骨头,还能去哪?走亲访友?骑个单车就去了,办事?村里镇里,几步路的事,用不着车。”
“你不一样,你在广州,厂子那么大,事情那么多,要跑银行,跑政府,跑码头,还要盯着设备,没个车,不方便,这车虽然旧了点,但还能开,总比你挤公交搭摩托强。”庄国忠按了按庄俊的手背:“车是给人用的,不是摆着看的,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光顾着厂子,把身体熬垮了,家里,我和你妈,你放心,不需要你操心。”
庄俊握着那串还带着父亲的手温度的车钥匙。想到那辆奔驰车,是父亲给他买的,还被他抵押了,现在还把自己平常的代步工具给了他,瞬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有点哽咽:“爸,那车我收下,您在家一定要保重身体,少抽点烟,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抱了抱父亲,然后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那辆半旧的桑塔纳。
发动机启动,他摇下车窗,对站在门口的父亲用力挥了挥手:“爸,我走了,您回屋吧,外面冷,我回广州了。”
车子缓缓驶出村口。
后视镜里,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却一直站在那里,目送着他远去。
桑塔纳在乡间小路上加速,朝着广州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是熟悉的田野和山丘,但这一次,他的心中心里有底了,老爷的“应允”,让他眼中重新燃起希望,觉得自己想做的事一定能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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