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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陋的枝干歪七扭八地生长着,不远处是一座合葬的坟茔。
黑衣人挤出一滴血,滴在野梅的枝干间,血液瞬间就被树干吸了进去,似乎是眨眼间,丑梅拔高了两寸,花骨朵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而后红色花苞一团团地炸开了,梅香倏尔浓烈,罗浮山的小小坟头,盈满了冷香。
沈珏退了几步,盯着墓碑,凝视片刻,微微笑了笑。
他说:“给你们送个宝宝玩儿,开心么。”
说完他就不再吭声。
坟茔上空散着梅香,墓里只有两具白骨,无法回答他。
他默默站了许久,天黑了又亮,晨曦中他转过身,背着行囊的背影挺的笔直,沾满泥点的袍摆翻飞着,一步步下了山。
野梅不知自己被驯养成家梅,本能地扎根深野,肥沃的土地和那妖精的心头血滋养着它,让它丑丑又坚韧地守在坟前,竖着心平气和的枝条,一年年开花、结果、落叶,从“宝宝”长成了盘虬老梅。
无尽轮回里,数不清的果子落下了地,只是从无有人,会把它精心长成的果实,洗净晾干,放进满满蜜糖的罐子里,做成酸酸甜甜的糖渍梅子。
它从来也不知道,那一代代用青梅逗弄小辈,而后骗一代代子弟们学会腌梅传统的沈家,已堙灭在时光的尽头。
第三章
走在山脚的荒芜小道,沈珏回过身,望了望百年都没有变化的罗浮山。
这荒郊野岭的山头,也不知当年的伊墨是怎么选的地方,千里沃野,却了无人烟。
那老妖蛇缠了沈清轩三生三世,最后终于如了愿,披着红盖头把自己嫁出去不算,还找到罗浮山这么个人烟绝迹的好地方,把他自己和寿命短暂的夫君摆的整整齐齐,成了滋养大地的白骨。
从前他变成狼身,老妖怪都嫌他皮毛腥臊味不好闻,也不知道那时有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埋在重重土下,皮肉腐烂,白骨嶙峋。
毕竟,他那么挑剔。当妖的时候泡澡非温泉不用;吃肉要片的薄如蝉翼;泡茶用井水,都嫌弃味道不正,不辞辛劳地飞个几千里,去积雪的山头,要山尖尖上,最白的那一小撮雪水……这老妖矫情的令人发指。
即便剔了妖骨变成人,压了性子过日子,也没改到哪里去,活生生地把他一家子逼成了最顶级的厨子,衣饰更不必说,再好的棉锦绸缎都瞧不上,上贡的织锦捧到他面前,他能指着布料,嫌蚕吐的丝不够均匀。矫情的让人好气好笑,又拿他没办法。
于是他只好跋山涉水,不知费了多大力气,才找到这老妖怪从前褪下的蛇蜕,替他做了几件贴身衣裳,换来人家勉为其难的满意,还一脸不情愿地揉了揉他的头。
这老妖怪,高兴的时候喊他沈珏,不高兴了喊他小畜生,只有睡迷糊了或喝酒喝昏了头才会冷不丁冒出一句“小宝”,让他抱一下都是满脸“你可真敢想”,再逼下去,老妖怪索性一脚踢过来。每次磨缠许久,才肯闭着眼装瞎,挺尸般让他凑近,蹭来蹭去地被弄一身毛,然后又一轮嫌弃的循环。
然而嫌弃也枉然。
沈清轩缺席的日子里——那漫长的总是缺席的日子里,只有他们俩相依为伴,或并肩,或踩着对方的影子,走过每个日升月落。
黑暗中,晨光里,青山绿野,喧嚣盛世,这浩大山河,挽不住的流年。他们是互相陪伴最久的亲人。
他曾把睡过头的黑蛇盘在脖子上赶路,也曾迷迷糊糊地变成狼形,被他抱在怀里细心地上药;更有疲惫间隙,他们停在某个陌生地方,都化作原形,依偎在一处无声地等徒劳无功的又一天结束。
他最亲最近的老妖怪啊,用一身拒人千里的高傲姿态,花千年时光把自己惯出一堆毛病,还自我感觉良好的骄傲着。
直到喜欢上一个凡人,又挑剔又无奈地把自己折磨了几百年,顺带折腾了人家三生三世。
终于他如愿以偿,牵着枕边人的手,笑着合上了眼。
现今被埋在土里,化作了白骨。
沈珏想了想,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想,如果那时伊墨听他说了这个结局,定然要骂一句“小畜生”,然后蛇尾一甩,把他抽飞三千里去。
就像他当年拿捏着姿态,高高在上的和沈清轩玩“报恩”的把戏时,也不曾料到,两百多年后会钻到人家坟里,抱着白骨委屈抱怨一样。
往事俱如烟散。
污浊的黄泥,层层叠叠地掩埋了一个修行千年无数功德在身的老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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