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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城的路线由长平琢磨舆图计划出来,舆图为白玉山亲手画制,山川河流无一不精。
然她看了舆图,看了和没看也没什么区别——他们连车带马一群人,前一日还在东南,后一晚就到了西北,当晚歇在哪座城,全看长平往日阅览的山河志里都记载了怎样的异景和逸闻。
她要去看大漠孤烟,也要赏一赏惊涛拍岸,长平认为此生怕再难有这样的机会了,而她长于抓住任何机会。
今年立春来的晚,立春那天他们的车马恰好停在海岸边。
海边潮湿,约要落雨,天空灰蒙蒙的,浪花卷着咸腥的泡沫冲到沙滩又褪下,长平站在高高的礁石上裹紧熊裘吸着鼻子同白玉山说话:“老祖宗,海的那头还有很多土地呢。”
老祖宗问她:“你想说什么?”
长平便含着冻出的鼻音道:“土地,良种,人丁。”
伊珏挽着裤腿在浅海里摸海产,恰好兜了一篓海贝回来,闻声问:“怎么,你想要?”
长平看他湿透的裤脚,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拢裘衣,抱紧小手炉:“好东西谁不想要?”
伊珏便道:“天底下好东西太多,怕你要不够。”
长平不与他就此争辩,直接道:
“您和老祖宗那时候,天下人口不过五百万余户,地广人稀,只要肯开荒便有田亩。”她苦巴巴地将小手从暖炉边伸出来,顶着海风比划手指:“自从学得老祖宗砍自家宗亲勋贵和地方豪强,从这些人嘴里抢田亩人丁,咱们家每隔二三十年便要砍一批人头,就为了田亩和人丁。可如今人多地少,便是咱家勋贵,地方豪门,再加上世家,也弄不到太多人和地了呀。”
白玉山和伊珏为她这话沉默许久,各自琢磨究竟是哪里不对味。
说不好是“学得老祖宗”这口锅又大又黑,还是话里透出那股“人多地少连猪都养不肥”的味。
白玉山努力回忆了一下从前,那时还是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其时他们眼里的皇帝约莫也是这样的肥韭,反正去旧还有新,割完一茬又有一茬。如今世事颠倒,皇帝看世家也是挑肥拣瘦,肥了可以宰一宰,瘦的还需养一养。
长平不觉得自己说的哪里不对,意犹未尽地嗟叹:“也不怪他们,好东西人人都想要,越是难得便越疯魔,庶民为一亩地尚能打的头破血流,咱们家为了守这份家业,这都多少年了,一代代守财奴当的也不容易。”
伊珏在篓子里挑挑拣拣,冬日浅海也无甚肥美海产,他找了个最大的牡蛎撬开给“守财奴”,结果那海鲜壳大肉小,长平接在手里更是唏嘘:“狼多肉少,再不弄点肉分一分,是要出事的呀。”
她的老祖宗蹲身跟着挑海产,不在意地道:“能出什么事,战乱再起,死一批人,剩下的肉就够分了。”
长平愕然低头,脸上写着“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胡话”。
连伊珏也转头望着他。
白玉山一脸镇定地回望过去,太过镇定以致长平怀疑他是不是失了忆,提醒道:“祖宗,那是咱家的肉!”
白玉山仍旧镇定,好言提醒:“虽然你唤我祖宗,但其实我连宗祠都未进。”
伊珏的笑音还卡在嗓子眼,长平忙忙抬起了下颌:“进了进了,你们一出现,知道身份的时候我爹还在呢,立刻请宗长开祠请了牌位。”
伊珏这下是彻底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长平急急地补充:“再有虽然您身后没进宗祠,但谱牒上可没将您划出去,连祖陵也还是规规矩矩让您躺的呀。”
伊珏笑的更欢了,刚撬开的牡蛎还没喂进嘴,被他颠到了地上。
白玉山横他一眼,什么人的热闹他都看的兴致勃勃,可见是个傻的。
他不同傻子计较,转头问长平:“那又如何?还想着千秋万代不成?”
长平蹲身捡起掉地的牡蛎肉,用腰间挂着的小水囊冲洗一番丢进嘴里边嚼边回:“可是祖宗,咱们家的人,这点子梦想总要有的。”
有这么大梦想的人还要捡掉地的肉吃,可见也不大聪明。
白玉山被哽的厉害,长平却咽下口中鲜甜蛎肉认真道:“祖宗,咱们家现今已有三百六十州,去掉隐户也有近六千万民,若是烽烟再起,如前朝末时只有两百多万余户,您压世家,铲豪强,连宗亲都清的所剩无几,曾经砍下滚滚头颅算什么呢?”
她又道:“您之后,咱们家每过几十年便砍下的一批滚滚头颅又算什么呢?虽说他们该死,可人本如此,总想要更多更好,谁也不例外,虽是砍了他们的头,也要让他们死得其所罢。”
“从来没有千秋万代的王朝,”白玉山说:“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长平自小读史,岂能不知世无恒长,但她并不在乎,反道:“我知与我想又不冲突,咱们家论身份再高贵,也不过是普通人,自是也想要更多更好,长长久久。我又岂不知咱家这守财奴快要做到尽头了?自祖上至今守了这么多代,从嫡系到旁系又回到嫡系,仅出兵“勤王”都闹了好几场,终归都是自家锅里肉,总不能躺着什么都不做看人家闯进屋来分我家肉。”
伊珏恰如其分地补上:“分完还要砸你家宗祠,掘你家祖坟,刨尸鞭挞马踏再烧了扬灰。”
他说的过于细致,偏偏史上却有其事,否则也不会有“挫骨扬灰”这个词了。一时间长平同白玉山都直勾勾地盯着他,各有所思。
贴在礁石缝里从头到尾听完这场谈话的苏栗一路钻着沙将自己悄悄挪走,到了师弟跟前恨不能手舞足蹈给他演绎一遍,原汁原味地叙述完,问沈杞:“师弟啊,你祖宗原先便很会砸场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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