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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掩实,门扉紧闭,火苗舔着老药罐子扑腾腾地往外吐白气,散不开的药气浓成了水雾弥漫在小小厨房里。须臾功夫,白玉山自觉白白浪费了一桶热水,绞至半干的发丝里全是药味。
“三碗煎成一碗,且有的等。”伊珏说着不仅不撒手,还将人抱着往药罐前挪近了几步,扑腾的白烟顺着气流稍退些许,又反扑而起将两人不分彼此地罩住。
伊珏猛地屏住呼吸坚决不撒手:
“郎君既入窗投怀,这会子怎舍得丢下我一个?”
能熏死人的药气也挡不住他满嘴荒唐。
白玉山额头青筋直蹦,也不知是被熏的还是被气的,挣了半天没挣开,索性老实下来,将鼻翼用力压在他肩头阻挡药味,隔着布帛小口小口地吸着气,顾不上吱声反驳。
憋了好长一口气的伊珏害人亦害己,明知错了,但坚决不改地学着白玉山,也将脸5埋入对方肩头,压着鼻子用嘴吸气,两人各凭本事地忍耐着,共沉沦般站在老药罐子前被腌入了味,像是一齐久病不愈数十年,奄奄一息还要撕扯着不放过。
泥炉上的老药罐子喷着喷不尽的白烟,使人灵台一片空明,俗称四大皆空。
待“三碗煎一碗”的药汁被沥进瓷碗,薄胎瓷碗里乌黑药汁圈圈荡漾,站在一起的两人看彼此,俱是一株刚被炮制出锅的人形好药材,年份久远,药性激昂。
人形药材们互相对了个眼神——伤害无法避免,但可以扩散。
白玉山掏出托盘,伊珏将瓷碗摆上去,两人并肩敲开长平的房门。
长平裹紧裘衣拼命回忆自己今天做错了何事要遭到如此惩罚。
两位老祖宗一起站在她门前,两个人四只眼,头顶大红灯笼的光倒映在两双眼底,像是要吃人般直勾勾地盯着她面前的药碗,唬的她的话都不敢问出口。
恰此时一阵北风呼呼地刮过来,长平被逆风扑面的辛辣药味熏出了眼泪,一个激灵刚隐约明白了些什么,祖宗们异口同声地提起嗓门:“趁热喝!”
长平惊慌失措地捧着碗一口气咕嘟完——人站着,魂飞了。
约莫是她涕泗横流的模样取悦了两位祖宗,伊珏夺过碗往白玉山端着的木盘上一搁,黑夜也遮不住他的笑涡,语调和蔼又温慈:“夜深了,快去歇息,明日沈杞送你回家探亲时嗓子必然好全了。”
两人如来时一样突然地并肩离去,长平抹了把眼泪,又擤一擤鼻子,一手摁着翻涌不歇的喉咙,一手死死捂着嘴,全然不知自己是如何掩好门,又是如何躺上了床榻。
倒是并肩离去的两人迈着步,本想借着夜风散味儿,可只要有一个步子迈大了,后面那个便被迫吞一口药气,于是后面的忙忙往前加速,被落到后头的又不愿意……从后院到前院,穿过垂花门楼,走了曲曲折折的一路连廊水榭,两株人形药材一个赶着一个,愈发快疾的脚步连成了小跑追逐。
风里裹着药味和不知是谁率先吭哧吭哧笑出的气音,大半夜像是谁家库房里成精的药材出来闹了鬼。
刚跑回正院,伊珏拉着白玉山就要往屋里钻,被白玉山扯住了脚步:
“进了屋这房子还能要?”
话说的夸张了些,但伊珏自认是个特别会疼人的妖精,尽管一路的夜风已吹散了不少药味,抬手闻闻衣袖,深吸一口仍旧上头。
已立了春,可离天亮还早得很,伊珏实在懒得这个时辰再去那间被腌制过的厨房烧热水,但一身味儿不洗也不行,他想了想将白玉山拦腰打横抱起,迈步往外跑:“听郎君的,咱们换个地儿‘偷’。”
沈杞的老药罐子威力如斯,好好的石头精一场药气熏蒸熏坏了脑子,今晚大抵是过不去“偷人”的角色演绎了,白玉山干脆倚在他肩头,望着不断后退的道路和天上星辰,闲闲地道:“偷和抢都分不清?你夫子是哪个,我去请教一番。”
伊珏嗟叹着边跑边回:“噫,我就一街头小泼皮,自来会偷又能抢,没进过学堂,哪来的夫子?郎君嫁狗随狗,便不要太挑剔了。”
他这会子又演上了泼皮,还是能偷会抢的“狗”泼皮。
这一晚上身份变化太快,白玉山作为被偷又被抢的对象,卖力地展现演技为他捧场,十二分挑剔地语气道:
“聘为妻奔为妾,你抢人倒是痛快,怎就不去抢两只大雁来上我家提亲?”
伊珏猛地刹住脚,低头时脸上写着“你怕不是在为难我泼皮”,羞又恼:“现在提亲哪有猎鸿雁的,谁家不是提着两只大鹅上门?”
还愤愤地委屈起来,捏着嗓子埋怨:
“我若能打得过大鹅,还用得着抢?”
这可真是一个欺软怕硬又很有自知之明的好泼皮,令人手痒难耐,想一棍子抡扁了他。
白玉山实在无法面对打不过大鹅还理直气壮,又自己先造作委屈的狗泼皮,直直往后一仰,抬袖拂面,早已干透的长发拖着地也不关心,闭上眼自寻清净,很有嫁狗随狗,哀莫大于心死的味道。
“泼皮”抱着怀里连偷带抢弄来的郎君,见他认了命便愉快地将人往起颠了颠,使银白发尾远离了尘埃,便继续朝山中迈步奔跑,顺便卷起舌,吹响了不着四六的口哨。
哨音在奔跑中颠的稀碎,没曲没调,山林中夜食的鸟兽被惊的四下乱窜。
伊珏穿过林荫,顺着山路一直跑,随着空气中湿润水汽愈来愈重,沿着水汽钻过一道山隙,又穿过狭长黑暗的溶洞,伊珏将人放下来双手环胸不无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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