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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你寿数将近,父亲询问过我,他有法子替你续命十来年,问我要不要。”
黑暗的陵墓深处,深不知何几的洞穴,伊珏的神情掩盖在阴影里,轻声在脑内同他说:“我没有思索太久,便告诉他不需要。”
白玉山也将声音放轻,轻声地道:“你不该为这种事后悔。”
赵景铄总是很了解他的小妖精——走过很多路的小妖精喜爱并敬畏着生命,却看淡了死亡。
半妖的寿数足够长,而他的陛下便是续命十来年,依然红颜送白发,结局不可更改,便不再勉为其难让这十来年再劳累父亲付出。
就像他知道皇权能对赵子虚的婚事做到何种地步,便一副药让自己成为太监,断了所有前路与退路,果决的不给彼此留余地。
然而伊珏却缓缓地道:“沈珏不后悔。”
又说:“但我有些后悔。”
白玉山问:
“后悔什么。”
伊珏说:
“如果能续十来年的命,我的赵景铄就会在墓里少等我十来年。”
但他彼时尚不知后事如何衍生今生的故事,只想平平淡淡地陪伴他的君王最后一程,替他梳头,更衣,夜凉时化作原型依偎着替他取暖……这些琐碎的凡人俗事,他做着便觉得自己做的已经足够,只是心头愈来愈空缺,仿佛有一块血肉在逐渐离失。
不疼,却有些钝钝的闷,似患了轻微的心疾。
直到赵景铄入了陵,随着断龙石缓缓落下,那种血肉离失之感止住了,甚至因着一切都尘埃落定而松快起来,像是被灌了一盏麻沸散、像是心口被敷了麻沸散,不知冷热,不再疼痛,也再也感觉不到血肉剥离的空落落。
他是沈宅里长大的半妖,但真正抚育他,将他带在身边寸步不离的却是伊墨,能成为父子兴许是天注定的事,他同蛇妖一样,茫然了许多年才知道自己要什么。
连喜爱都需要时间搓磨和酝酿过后方才能直视本心。
白玉山想抱一抱他,遗憾的是他如今做不到。幸运的是天地仍旧垂怜,不用多久,他仍旧可以拥抱到他。
“不用后悔,无可更改不可掌控的事,都无需后悔。”
“我知道。”
只是很多时候,人并不能控制自己的心脏,让它别疼。
“长平来了。”
伊珏收拾好所有与此刻无用的情绪,将自己往阴影里藏的更深了些,嘀咕道:“可别带的人太少。”
长平带了十万铁卫将皇陵整条山脉围住,飞鸟路过都要被射成飞网,地上跑的无论人或兽当场格杀。
她甚至还请了外援,沈杞同他的剑师兄,苏栗。
她穿了一身盔甲,面沉如水,只看一眼摆开的阵势和主帅的神情,便知此事绝不可善了。
凡人便是深仇大恨,也甚少出现刨人祖坟的事。
且这不仅仅是刨祖坟,这是在人家祖宗陵墓下面刨了个粪坑,将祖宗们腌了。
又岂能善了。
沈杞轻叹一声,领着长平抵达山脚处另一处出口,之后一剑劈开山石,“轰隆”一声巨响,被劈开的巨大裂隙处先冲出一团黑气,不知积攒多少年的恶念和怨戾之气冲腾而起,将苏栗锃亮的剑身包裹进去。
沈杞随手打出一道符,剑身霎时绽出幽蓝的雷霆之光,像是通红的铁坯丢进了冰水,滋滋地发出不甘的呻吟,逐渐消散。
长剑抖了抖身子,一头顺着裂隙扎进去,沈杞紧随其后,长平毫不犹豫领兵踏进裂隙。
藏在地穴下的伊珏很快听见了兵刃交戈的动静,听起来还很远,他依旧蹲在原处,甚至取出肉干和水囊,补充好体力等着漏网之鱼被赶过来。
皇陵毕竟巡守严密,若他是做出这等事的歹人,也不会将真正的出入口开在此处,只会将这洞穴口布置成一条退路,若是再贪婪些,将地洞藏好,时不时盗出财物花销也未尝不可。
兵戈声越来越近,伴着仓皇的脚步声向此处奔逃而来。
伊珏收起水囊,站起身松了松筋骨,便抽刀迎了上去。
伊珏自认并不喜欢暴力,从他还是个半妖开始,那时他野性未驯,被带到山林里变作灰扑扑的狼族幼崽漫山撒野,格外讨人嫌地常常在伊墨身上扑腾,用奶牙测试蛇鳞的坚韧度,将蛇妖惹烦了,一尾巴便将他抽上了天。
小时候被伊墨的蛇尾抽的足够多——打不过就要给自己找理由狡辩,总之他甚为抵触武力服人。之后被沈清轩揪着后脖颈读书习武,鬼知道他一个小小半妖做甚要读那么多书,还要修习刀枪棍棒,一天被武师傅打三回,稍稍休息两天还要被伊墨带到山林间,读作游玩,写作挨抽。
许是挨打挨的多了,他很是不怕疼,更不在乎所谓的吃苦,这辈子肉体凡胎,跟着师傅们读书习武与他来说就仿佛重拾童年,且师傅们怕下手重了伤了他的身子骨,总是留着力——可比伊墨的蛇尾抽起来轻软多了,连沈家知道他来路的教习都比他们凶恶。
总之,伊珏不崇尚暴力,非必要时刻,不杀生。
如今就很有必要。
他冲出阴影躬身下蹲,长刀横扫斩出刀势,如同战场冲锋里用斩马刀横斩疾驰马腿,一模一样的招式配合着一身蛮力,将靠近的几人斩了个措手不及,招式未老一个翻滚,又是凌厉凶狠的一刀横斩。
白玉山看着他连扫带劈,明明最基础的刀术,简朴的连一丝花哨都未有,却圆融而凛冽,一个人便是一道合击战阵,杀的血气冲天。
分明不是同一副皮囊,他却仿佛看到当年的沈珏,戍守边疆的半妖在战场这口血肉磨盘里,磨练出这样无法留手的刀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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