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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傅咽气的时候,罗婉瑛就站在床尾三步远的地方。
屋里药味混着老人身上特有的、死亡将至的腐朽气息,浓得化不开。
裴逸才跪在床头,握着老父枯槁的手,眼眶通红。
裴璒珂跪在父亲身边,懵懵懂懂,对于正在生什么事一无所知。
“……璒珂……”太傅的声音嘶哑得像漏风的破风箱,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床边的长子,“……照顾好……你儿子……定要给他……寻个……能好好教导他的……主母……”
说完这句,喉咙里呼哧呼哧喘了几声气,那点光便熄了。
攥着裴逸才的手松开,软软垂落。
刘嬷嬷上前,默默拉过白布,盖住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罗婉瑛看着那块起伏的白布,看着跪在那里的儿子和孙子,看着满屋子开始压抑哽咽的下人和族亲。
心里先是空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随即涌上一股近乎战栗的、不真实的轻松。
十八年。
那个娶了她又将她视为生育工具、在房事中反复羞辱她身体的老头子。
那个代表父皇意志的、冰冷的监牢。
终于,结束了。
她以后呢?
守寡?
她是公主,身份尊贵,自然不必像寻常寡妇那般苦守。
可她也三十五岁了,一个被多次生育掏空了青春、身体不复光鲜的女人。
最要紧的,逸才……她的逸才,如今是隆昌侯了。
他再也不是那个蜷在她怀里吃奶的半大孩子,也不是那个在她引导下慌乱进入她身体的懵懂少年。
老太傅最后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给璒珂寻个好主母”。
逸才总要娶妻。
娶一个年轻貌美、家世相当的女子。
那个女人会成为侯府的女主人,会占据逸才全部的视线和精力,会生下名正言顺的嫡子嫡女。
最让她肝肠寸断的是,璒珂——她当年拼了半条命,怀着混乱和绝望生下的、那个天阉的孩子,将要开口喊另一个女人“娘亲”。
不。她不允。绝不让。
圣旨来得很快。
皇帝念太傅一生功勋,特赐侯爵之位,由嫡长子裴逸才承袭,号为“隆昌侯”。
更下一道特旨,因裴家子嗣单薄,特免隆昌侯守制三年,尽早承袭爵位理事。
那因罗婉瑛过去而由妻被贬为妾的原配王氏自请出家,去京郊庵堂常伴青灯古佛,为己故老爷祈福。
裴逸才跪领旨意,换了侯爵冠服,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间已有了青年权贵的沉稳气度。
他才十八岁。
一时间,隆昌侯府门槛几乎要被踩平。
裴逸才年轻爵尊,容貌英俊,即便已经有了位传闻是乡间村女所生的嫡长子,也是前途无量的佳婿人选。
登门说亲的媒婆络绎不绝,张家的高门嫡女,李家的清流千金,一个个家世相貌才情被说得天花乱坠。
罗婉瑛坐在花厅上,端着青瓷茶盏,仔细听着媒婆说得唾沫横飞。
那媒婆是京里有名的冰人,口齿伶俐,掰着指头数那王侍郎家千金的诸般好处,“……那腰身软和得,杨柳一般,肌肤赛雪,更难得是一双巧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也是温婉和顺,最是宜室宜家……”
罗婉瑛慢慢呷了口茶,眼睛垂着,看着盏中碧绿的茶叶沉浮。
媒婆说了半晌,见她只笑不语,心里嘀咕,脸上堆笑更浓,“公主,您看这等品貌,和侯爷正是天作之合呢!”
“是不错。”罗婉瑛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只是听说王家姑娘去年秋天染了一场风寒,咳了足足小半年,身子骨怕是弱了些。逸才刚掌家业,内宅事务繁重,怕是受不起累着。”
媒婆一噎,忙赔笑,“那是去年的事,如今早大好了!”
“好不好,总叫人悬着心不是?”罗婉瑛抬眼,笑容浅浅淡淡,“再说,王侍郎虽是正四品,终究是文官清流,家底薄了些。我们侯府虽不求多么富奢,但往来应酬,掌家理事,若主母底气不足,也难支撑门面。”
这便是婉拒了。
媒婆只好赔着笑告辞,出了门才撇撇嘴,回头望了眼巍峨的侯府门楣,心说这公主也太挑剔,王家千金都看不上,难不成要给侯爷找个公主郡主?
送走一个,又来一个。
罗婉瑛乐此不疲,但凡媒婆上门,她一概亲自出面,笑容可掬,仔细追问家世、年纪、相貌、性情、闺誉、健康状况,甚至连女子兄弟子侄的前程都要问上一二。
挑来拣去,总能挑出些毛病来——这个脾气骄纵,那个相貌寻常,另一个八字不合,再一个家中有庶出的兄弟,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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