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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腔怪调的,像是用言语刮我的脸。殷管家缓缓上前一步,站在我的身边:“他是四寅生人,八字合适,而且茅家……与皖系也有些攀扯。”“……是吗?那倒是难得。”老族正在我身侧徘徊,仿佛在打量我,“也好,免得起些什么不该有的心思,闹得家宅不宁。你好好服侍家主,等身体养好了,再纳几个姨太太生儿子。懂吗?”我恭顺道:“我懂的,老族正放心。”我被茅成文从香旖楼带回家的时候,也听到过这样的话。我那会儿什么也不懂。他们说让我去见大太太,我便去了。大太太是个比我大了好多的妇人,我可以叫她一声婶婶。我这么叫了。她却打了我一巴掌,说我不知分寸。又捏着我的脸,左右打量,一边咬牙一边笑着道:“也好,不是个女的,免得起了心思,家宅不宁。”她收了我在楼里客人们赏下的零钱,说是帮我暂存。我不肯。她就让人把我吊在院子里抽了鞭子,说我不服管束,说当男妾的就应该听大夫人的话,说那些钱总会还给我的。可直到她咽气,入了土。我也再没见过那些钱财。“行了。”老族正缓缓坐在了堂屋正中的椅子上,“奉茶吧。”有仆役端了盖碗上来,里面是一碗滚烫的新茶。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我咬了咬牙,端起那碗滚烫的茶水,膝行两步,抬手奉上。老族长并没有接,他眯着眼摆弄手里的鼻烟壶。盖碗滚烫。我指尖换了好几换。每一处都像是铁板烙着皮肤。刺痛难耐。眼眶酸涩,泪差一点就要滚了出来。我啊,明明是下九流的身子,却最怕这样的磋磨。也不用训我。我比谁膝盖都软。可偏偏,就认了,就算求饶,就算贱到泥土里,这样的磋磨,躲不过,也逃不脱。不想忍也只能忍,等到主人没了兴致,直到上位者喊停,才能结束这份苦难。只是不知道,今天这一遭,需要多少时间?在我决心咬牙忍到底的时候,手里的盖碗被人接走了。我一惊,抬头去看。殷管家已经把那碗茶放在了老族正的手边。他回头冷冰冰扫了我一眼。我指尖的灼热因为这份凉意,悄然消散。“你——”老族正愣了一下,想要冲殷涣发火。“别等茶凉伤胃,老族正趁热喝了吧。”殷涣打断老族正的话,冷冰冰说道。回去的路上,天上已经有了乌云,我以为会下雪。走到一半却开始下雨。殷涣把那白色的狐裘披在我肩上,于是感觉不到冷。我沉默着走。他撑着伞跟着我。路上只有雨声和我们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殷管家唤我:“大太太……”“嗯?”“别哭了。”“我没有。”我告诉他。他按住了我的肩膀,用一块手帕擦拭我的脸颊,手帕湿了,落下了一点点水渍。我愣了愣。原来没有下雨。只是我哭了。【作者有话说】虽迟但到眼罩与手帕我从他手里拿过那只手帕,擦干了脸上的泪。很普通的一只米白色帕子。被泪揉皱了。我的心也被他揉皱了。我忍不住想,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带着帕子在身上,是不是时刻准备着,无论后院的哪位太太落泪,他都送上这么一块干净整洁又普通的帕子。我想问他。可话到嘴边,却已经改了口。“帕子……给我罢。”我垂着头说。“好。”他回我。他明明知道一块帕子送了人是什么意思,却回答得那么干脆,无故撩得人思绪万千。我沉默了片刻,把那块儿手帕贴在胸口处叠放。柔软的手帕在胸口处有了形状。又潮又烫,急促地拍打着胸口,让人喘不过气。这样心神不宁的感觉一直持续着,哪怕到了下午,并没有好转。有些我不熟悉的情绪,顺着那块儿帕子,渗进了我的内里,啃噬着我的心肺。辗转反侧,顷刻难安。等我终于挣脱出了这情绪的旋涡,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要晚上了。天色变得灰暗。因为多云,黄昏没有降临,天地间充斥着脏脏的色泽,压得人喘不够气。殷管家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我一个人。安静得很,我听见了浪花拍打岸边的声音。还隐约听见了女人的吟唱。起初,我以为是六姨太又在哪里唱曲儿,可那声音不像是唱腔。像是母亲一边摇曳婴儿床,一边悠悠哼着一首安眠曲。可……殷宅里,哪儿来的母亲?我惊觉出一丝不妙,缓缓站了起来,顺着声音的方向……穿过走廊,穿过抱厦,抵达了池塘边。天色染黑了池塘。一眼看不到底。那些水草飘荡,像极了女人的头发。浪拍打着岸边的台阶。每一次荡漾,都像是摇曳起了婴儿床。歌声隐隐约约。我竭力想要听清楚,那些歌声从何而来。于是离湖畔愈来愈近,愈来愈近。就在此时,忽然有人从身后猛推了我一把,我站立不稳,坠入了深潭之中。起起伏伏中,我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岸边,想要呼救,一开口,池水就灌进来,冲入我的嗓子和肺中。我发不出一丝声音。这场垂死挣扎,在一片诡异的沉寂中进行。我不是完全不识水性,可我起不来。水里像是有人,拽住了我的脚踝,死死拉着我,不让我上岸。——你知道的吧,淹死的人,都得找到替死鬼,灵魂才能超生。六姨太的话冒了出来,新鲜得像是在我耳边低喃。我呛得鼻眼刺痛,疯狂挣扎。湖水夹杂着刺骨的恐惧从每一个毛孔渗入身体。我不敢低头去看。可恍惚中,总觉得在池塘的最深处,有一张惨白的女人的脸,在冲我狞笑。……是五姨太!宽大的狐裘终于浸润了池水,沉甸甸的石头一样,压着我。池水也成了泥淖,让人挥不动四肢。即便奋力挣扎。我还是逐渐向着深不可测的湖底陷落。意识也暗沉了下来,和天一起彻底漆黑。就在此时,有人扑通跳进水里,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把我从水下猛地拽了出来,扔在了岸边。我吐出一大口水,急促地呼吸着。刺痛的眼中,映出了来人的身影。是殷涣。我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是他那张焦急的脸。……原来,他也并不是一直冷冰冰的。接下来的一切都乱哄哄的,我的记忆成了碎片。那一夜时梦时醒。沉沉浮浮。梦里一会儿是五姨太拽着我要去陪她,一会儿是殷涣把我从湖里救起抱在怀里。他用那块儿帕子擦拭我湿透了的发丝。梦里的他有了活人气儿,用温柔的眼神看我。“大太太。”他说,“我的帕子湿了,你不嫌弃话,收下吧。”我收下了。我想对他说。就贴着我的胸口,滚烫滚烫的……我抬手摸了摸胸口,没有帕子。我从梦里醒了过来,睁开了眼,坐起来看了看……我在床上,身上是干燥的里衣。殷管家不在屋里。只有孙嬷嬷。孙嬷嬷见我醒了,眉眼冷峻,开口道:“大太太,老身有一事不明。”我有些不安,往后坐了坐,直勾勾看她。她缓缓扬起手,手里正是那块儿我寻找的帕子。孙嬷嬷问:“谁给你的帕子。”“……没谁。”我道,“我自己的帕子。”孙嬷嬷冷笑了一声:“大太太入府以来,每日吃穿用度皆有记录在册。根本没有领走过帕子!”我有些发冷……似乎刚才池塘的凉意此时才缓缓蔓延。“说!哪里来的!”孙嬷嬷厉声质问。我勉强笑了一下:“只是块儿帕子而已……”“淹死事小,失节事大。大太太不守规矩,该罚。”孙嬷嬷冷硬道,“等老爷发落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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