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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八年的初夏,天气渐热。文华殿内,太子朱标与皇太孙朱雄英一同陪着朱元璋批阅奏章。殿内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却驱不散因案头政务带来的沉闷。朱元璋正翻阅着一份户部呈报的清单,上面清晰地罗列着从正一品大员到从九品小吏的岁禄米数。朱标静坐一旁,时而为父皇添茶,时而凝神思索。朱雄英的目光则不由自主地被那些枯燥的数字吸引,心中暗自盘算。
正一品年俸一千多石,听起来不少,但折合成现代购买力,年薪也就二三十万人民币,还要养偌大的府邸、幕僚、仆役,应付官场往来,恐怕也是紧巴巴的。
再看这知县,正七品,年俸九十石…按月才七石五斗米。这点米,折算下来,每月购买力也就一千多块不到两千人民币?
我的天!这点钱要养家糊口,要请师爷(朝廷可不发师爷工资),要维持一县之长的体面,还要应付上级巡查、同僚交际…这怎么可能够?
怪不得历史上说明朝‘官不聊生’,‘逼官为贪’!这根本不是考验廉洁,这是在挑战人性底线啊!清官海瑞那种,毕竟是极少数中的极少数,而且过得那般清苦…
低薪,加上爷爷那严酷到极点的反贪法令(贪污六十两就剥皮),这简直是把官员放在火上烤!要么饿死穷死,要么铤而走险被处死…这制度设计,太畸形了!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朱元璋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孙儿的异样。他放下朱笔,目光先扫过沉稳的长子,见朱标也正关切地看向儿子,便开口问道:“英儿,为何皱眉?可是对这户部清单有何看法?”朱标也温和地看向朱雄英,眼神中带着鼓励,轻声道:“英儿,有何想法,但说无妨,父皇与为父都在此。”
感受到祖父和父亲的注视,朱雄英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个话题极其敏感,但想到因此制度可能产生的弊端,还是决定尝试进言。他指着清单上“正七品知县,岁禄米九十石”那一行,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担忧:“爷爷,父王,孙儿是在想…这知县老爷,一年才九十石米,他靠这些,能过得好吗?能安心为朝廷、为百姓办事吗?”
朱元璋闻言,脸色微微一肃,但并未动怒,反而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朱标则微微颔首,示意儿子但说无妨,神情专注。
得到鼓励,朱雄英组织着语言,尽量用探讨而非指责的语气:“孙儿听说,一个知县老爷,家里要有夫人、儿女,或许还有侍妾,得有仆人伺候。他升堂问案,需要师爷帮忙处理文书刑名,这些师爷的工钱,得老爷自己出。上面有知府、巡按大人要来视察,需要接待应酬。同僚之间,也要有些礼节往来…这些,九十石米,真的够用吗?”
他顿了顿,观察着祖父和父亲的神色,见他们都在认真倾听,便继续小心翼翼地说道:“孙儿担心…若是一个有操守的官员,仅靠这些俸禄,恐怕生活会非常清苦,甚至难以维持体面,更别说安心处理繁重的公务了。长此以往,会不会…会不会让一些本来想做好官的人,也因为生计所迫,而…而不得不去想些别的办法?”他没有直接说“贪污”二字,但意思已经非常明显。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目光深邃地看向朱雄英,又瞥了一眼身旁的朱标,见长子也是面露思索之色。他何尝不知官员俸禄微薄?这正是他刻意为之!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英儿,你能想到这一层,心系官吏生计,很好。但你要明白咱的苦心。”
“咱出身布衣,深知民间疾苦!为官者,食朝廷俸禄,便当为民父母,岂能追求享乐奢靡?俸禄虽薄,若能勤俭持家,亦足可度日。咱要的,是能吃苦、愿吃苦的清官,不是贪图享乐的禄蠹!”
“至于你所说的‘别的办法’,”朱元璋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森然杀意,“咱自有《大明律》在!贪赃枉法者,六十两以上,剥皮揎草!咱用重典,便是要告诉天下官员:安于清贫,可保身家性命;伸手贪墨,便是自寻死路!咱宁可要一群清贫的官,也绝不容忍一个蛀虫!”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充满了朱元璋式的理想主义与铁血手腕。
朱雄英心中暗叹,他知道祖父的信念根深蒂固。朱标此时轻声插言道:“父皇教诲的是,为官首重德行。重典治吏,确为震慑宵小之必需。”他先肯定了父亲的理念,然后话锋微转,看向儿子,“英儿,你方才所虑,是担心官员因贫失守?且将你的想法细细说来。”他巧妙地引导着话题,既维护了父皇的权威,又给了儿子继续阐述的空间。
得到父亲的鼓励,朱雄英深吸一口气,恭敬地回道:“爷爷的苦心,孙儿明白了。父王说的是,重典治吏,确有必要。只是…孙儿在想,若能使官员俸禄,足以让其养家糊口,安心公务,使其不必为基本生存而发愁,是否更能让他们将心思全部用在为民办事上?所谓‘高薪养廉’,虽不能完全杜绝贪墨,但或可减少许多因贫而起的不得已之举?”
“而且,”他见朱元璋并未打断,便鼓起勇气补充道,“若官员因俸禄过低,普遍
;需靠‘陋规’(如淋尖踢斛、各种节敬炭敬等)才能生存,则此‘陋规’便会成为潜规则,人人如此,法不责众,反而使得贪腐成了常态,清官难以立足。届时,朝廷律法再严,恐也难查尽天下细微之贪啊。”
朱标听着儿子的话,眼中露出深思的神色,他转向朱元璋,语气沉稳地补充道:“父皇,英儿所言,虽显稚嫩,却也不无道理。儿臣在处理政务时,亦听闻一些清廉官员,生活确实清苦异常,仅靠操守维系,恐非长久之计。若因俸禄不足以养廉,致使官员不得不涉足灰色之地,久而久之,法度崩坏,确需警惕。”他的话,既支持了儿子的观点,又说得更加委婉和老成,起到了很好的缓冲作用。
朱元璋听着儿子和孙子的话,目光闪烁,陷入了沉思。他并非完全听不进劝,尤其是太子朱标也表达了类似的担忧,这让他更加重视。郭桓案牵连之广,何尝不是某种程度上的“法难责众”?
良久,朱元璋才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你二人所言,亦有几分道理。咱…会考量。或许,对于某些确实清廉能干、政绩卓着的官员,咱可特旨给予一些赏赐,或在其致仕时给予恩荫,以示嘉奖,不使其寒心。”
但他话锋一转,核心原则并未改变:“然,普增百官俸禄,牵一发而动全身,关乎国帑用度,不可轻动。我大明初立,百废待兴,国库尚不丰裕。且咱始终相信,为官者,德行操守为首要!俸禄之薄,正是对其德行之砥砺!”
大明才立国不久,税收以实物(粮食、布帛)和力役为主。税收不是白银,火耗问题,基本没有。也不能从中提取出高出正俸数倍乃至数十倍的‘养廉银’发给官员。
得!都是穷闹的,还得发展经济啊!任重道远啊!朱雄英心中感叹。
朱雄英知道,这已是祖父在当前认知和现实条件下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反思了。彻底改变低薪制度,非一日之功。他适时地不再坚持:“爷爷圣明,父王考虑周详,是孙儿思虑不周了。”
朱标也适时开口道:“父皇深谋远虑,权衡周全。治国之道,宽严相济,儿臣与英儿当谨记父皇教诲。”他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示意他适可而止。
朱元璋看着沉稳的长子和聪慧的孙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孙儿,不仅能看到问题,还能思考制度层面的利弊;而长子也能从中调和,既纳良言,又维纲纪。他既是欣慰,也隐隐感到一种挑战——自己笃信了一生的治国理念,似乎正在被最亲近的继承人,以一种温和而深刻的方式,进行着审视和补充。
“好了,此事咱心中有数。”朱元璋挥了挥手,结束了这个话题,“标儿,英儿,你二人需记住,治国之道,宽严相济。何时该宽,何时该严,需权衡利弊,把握分寸。英儿还小,多看,多学,多思。标儿你也要时时提点于他。”
“儿臣孙儿谨记父皇爷爷教诲。”朱标与朱雄英一同恭敬应道.
殿内恢复了安静。朱元璋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俸禄清单上,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串“九十石”的数字上轻轻敲击着。窗外蝉鸣依旧,殿内冰鉴散发的凉意,似乎也驱不散此刻他心头的燥热。
朱雄英恭敬地垂首立于一旁,眼角的余光扫过祖父那紧抿的嘴唇和深锁的眉头。朱元璋坚守着道德理想,朱标寻求着现实平衡,而他心中一片雪亮: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改变爷爷根深蒂固的想法,绝非一日之功。今日能让他有所考量,已是艰难的第一步。往后,更得谨言慎行,慢慢引导才行。
这无言的心声,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朱元璋心中漾开层层再难平复的涟漪。大明王朝的未来,似乎也因这悄然荡开的波纹,孕育着某种未知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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