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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强站在北城门楼上,望着西北方向的天际线——那里灰蒙蒙一片,荒原与长天在暮色中交融,再也分不清界线。空气里混着牲口粪便的腥臊、煤烟呛人的硫黄味,以及远处军营飘来的马肉汤气息,所有这些味道被风搅和在一起,闷头盖脸地砸过来。
这是他七天前带着三百辆骡马车队从京城出后,抵达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边镇要塞。
“陈东家,北城门酉时就关了,您看咱们的车队——”身后传来账房先生老孙头的提醒。老孙头缩着脖子,皮袍领口灌进沙子,正忙着往外吐。
“不急。”陈文强的目光落在城内正忙碌支灶冒烟的西大营方向,“先等李把总那边的信儿。这批货是怡亲王督办,走官驿交割,比咱们自个儿找门路要稳当。”
他已不是当年那个初到京城、四处碰壁的煤窑东家了。几番风云过后,陈家在京城商界站稳了脚跟,煤炭生意从城内的柴炭行铺到了直隶各处,连宫里冬日用的红罗炭,都有两成是从他的窑厂运出去的。可西北这场仗打起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雍正六年秋,准噶尔部进犯喀尔喀,朝廷震动。
岳钟琪率西路大军出西路,傅尔丹出北路,两路合击,要在科布多一带截断准噶尔东进之路。这是雍正朝开国以来最大规模的用兵,军需调度的规模远往昔。光是运往前线的粮草、军械、马料、冬衣,每日就需征用骡马上千匹,征调民夫数百人,沿途州县几乎被搬空。
而陈家,恰恰在这个节骨眼上,拿到了军需订单。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那日怡亲王府传话,说王爷要见陈家当家人。陈文强揣着几分忐忑进了王府,却见胤祥正伏在案上看一份西北舆图,案头堆着小山似的折子,每一本都批得密密麻麻。
“你就是陈文强?”胤祥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锐利如刀。
“草民正是。”
“你那个煤炉的样式本王看过,比兵部配的铁皮炉子轻三成,省炭四成。还有你窑里出的那个蜂窝煤,燃烧充分,烟少,火力稳,在野外零下二三十度的天气里也能用。”胤祥的语气不像是夸奖,更像是在陈述事实,“岳钟麒前日来了折子,说前线将士冻伤者已过千,其中大半是因为夜间营帐取暖不当。兵部那个铁皮炉子,烧起来外壁烫得能烙饼,稍有不慎就引燃帐幕;不烧吧,北地的十月,人在帐子里能冻成冰坨。”
陈文强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的意思是,你陈家若能在二十天内赶制三千套改良煤炉,配足燃料,随北路军需一同往前线,本王保你一个三等军功。”胤祥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当然,价钱比市价低两成。军需采买,没有让你财的道理。”
陈文强几乎是一瞬间就算清了这笔账——三千套煤炉,按市价能赚上万两,低两成也有七八千两的利润。更重要的是,一旦陈家的名号出现在军需供应商名单上,往后直隶、山西、陕西的官府采买,都会把陈家列为优先。
“草民遵命。”他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但真正接下这单生意后,他才明白什么叫烫手山芋。
三百辆骡马车队,光是骡马的草料、赶车的伙计、押车的镖师、沿路的食宿,每一项开销都在往上涨。沿途的关卡更是难缠,出了居庸关往西,每个关口都要查验、登记、留底,一些守关的把总还会明里暗里索要好处,不给就扣车,说“军需物资需仔细查验”,一查就是一整天。
老孙头气得直骂“这些当兵的,拿自个儿人的军需卡要,良心让狗吃了?”
陈文强倒是沉得住气,每到一关,先让人送去两筐炭、两坛酒,再递上一封李卫手书的信函——信上只写了“陈家军需,怡亲王督办”九个字。李卫如今是直隶总督,他的名头在地方上好使得很。那些把总看了信函,大多客气几分,查验也不那么仔细了。
可过了宣化府,李卫的名头就不太管用了。这里已是口外地界,归察哈尔都统管辖,驻军多是蒙古八旗,对内地官员不买账。守张家口关的是个蒙古参领,名叫博尔济,四十来岁,满脸横肉,骑在马上比寻常人高出一头。他围着陈家的车队转了两圈,忽然伸手掀开一辆车上盖的油布,露出下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煤炉。
“这是军需?”博尔济的汉话说得生硬,但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正是。怡亲王督办,运往西路大军。”陈文强递上公文。
博尔济接过公文,看也不看,随手塞进袖子里“公文我看过了,但本官接到的命令是,所有出关物资,没有兵部堂印,一律不许放行。你这个——只有怡亲王府的印。”
陈文强心里一沉。这是有人在故意卡关。
怡亲王的印和兵部堂印,在军需调拨上效力等同,这是满朝皆知的事。博尔济不可能不知道,他这么说,只有一个解释——有人打了招呼,要他为难陈家。
“大人,军务紧急,若因延误而贻误战机——”陈文强斟酌着措辞,“这个责任,大人可愿承担?”
博尔济脸上的横肉跳了跳,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粗犷而刺耳“你拿贻误战机来压本官?好,好得很。你们这些内地商人,仗着有几分关系,就敢在边关撒野。”他收住笑,脸色陡然转冷,“车队扣下,逐一查验。查完了,自然放行。”
说罢拔马便走,根本不给人说话的机会。
陈文强站在原地,望着博尔济离去的背影,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他知道,这不是博尔济有意为难,而是有人在背后布局。
曹家倒了,可曹家的旧部和党羽还在。他们不敢明着动陈家,但在边关使绊子、卡脖子,有的是办法。这一关,如果不尽快打通,三百辆车的军需物资耽搁在张家口,怡亲王那边交代不过去,前线的将士也会因为缺燃料而挨冻。
到那时,陈家就不是赚不到钱的问题,而是“贻误军机”的大罪。
“老孙,你带车队在城外扎营等我,我去见一个人。”
“东家,这天都快黑了,您上哪去?”
“城里有个故人,该叙叙旧了。”
张家口城不大,横竖两条街,走一刻钟就能从南门走到北门。陈文强要找的人,住在城东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里。院门虚掩,门楣上挂着块褪了色的匾额,写着“李府”二字。
这是个已经没落的府邸。原先住在这里的,是内务府派驻张家口的税官,专管口外皮毛、茶叶、盐铁的征税。这位税官姓李,名叫李维钧,原是年羹尧的门人,年大将军倒台后,他被贬到这苦寒之地,一待就是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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