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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吴春花让弟妹去屋里歇晌,她抱着碗筷去了灶房,母女俩说说体己话。
吴老汉坐在屋檐下敲打锄板,他是个没活儿都能找点活儿出来折腾的人,双手闲不下来。
猪圈里响起哼哼唧唧的叫声,不晓得吴茂生又在折腾啥,动静闹得很大。吴婆子从窗户探出个脑袋,吼了两句莫要吓着它们,回头受了惊吃不下饭长不大。
“猪哪里懂这些。”吴茂生一笤帚抽在猪屁股上,正在打扫猪圈,“待会儿我来喂,我倒要看看它们吃不吃,不吃就给我饿着,饿狠了就知道抢着吃了。”
“懒得和你说,总有你的话讲。今年就指望这两头猪卖钱了,你就可劲儿造吧!”吴婆子气得把脑袋缩回来,两句话的功夫,见闺女已经把碗洗了,忍不住伸手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筷子,“一天真是干不完的活儿!在婆家干,回到娘家还干,让你坐着歇,非要跟着进灶房,不嫌累还是咋?”
“多大点事儿,顺手就做了。”吴春花无所谓地甩了甩手上的水。
吴婆子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村里人老说春花嫁得好,孙家家底厚,嫁过去就是享福。前两年她也是这么想,孙家田地多,只要人勤快肯干就不会饿肚子,不像在娘家,累死累活忙一年,到头都不定能吃上一碗大米饭。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大丫都六岁了,闺女过的啥日子,她真是哑巴吞黄连有苦说不出。
亲家两口子不是个勤快的,女婿又不会心疼人,春花嫁过去这么多年,吵嘴干仗没歇过。如今更是变本加厉,女婿连家都不怎么回了,仿佛是在镇上安了新家一般,过起了没婆娘没女儿的潇洒日子。
“你也不晓得去镇上瞧瞧,哪能任由他这般乱来?”
“家里一堆事,我哪抽得开身?猪要吃,鸡要喂,时不时还得去田里看看鸭子,哪里离得人。”
“亲家老两口就半点不帮衬搭手?”
“哼,他们……”吴春花提起家里那两条懒蛇就心烦,“吃喝拉撒都在屋里,不知道的还以为瘫了下不了床。”
这话说的实在大不敬,好在是自个家里,吴婆子对俩亲家也颇有意见,故而没说啥。
“每日天不亮我就要起来煮朝食和猪食,锅里沸水直冒都顾不上,手头还拿着笤帚在扫院子。等大丫醒了,给姑娘舀碗稀饭,自个顾不上,赶忙就去喂猪喂鸡放鸭子。囫囵着吃完朝食,后脚打前脚就要抱着盆去河边洗衣裳,回来就背着背篓进山砍柴,忙到太阳顶着晒下山,放下柴又要扛着锄头下地……好在大丫懂事,还能帮着热个午饭,吃完连歇晌的工夫都没有,又得继续去地里忙活,垦田沃肥拔草窝菜点豆,活儿杂,又不能不干,一日光景就这么过去了。”
有时累得连喝水的工夫都没有,一身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心中的苦没处说。
七里村离镇上不过一个时辰的脚程,即便如此,她也抽不出空去寻孙大郎。
孙大郎自来不是个体贴的,如今不过是愈发过分。
当初相看时,她图的也是孙家田地多,对孙大郎这个人没啥感觉。许是从来没有过期待,对他的忽视冷漠也谈不上多么失望。
只是,不指望男人是一码事,孙家人要是真把她、把她娘家人当成理所当然的劳力使唤,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擦完灶台,吴春花就着洗碗水把抹布搓洗干净叠放一旁:“大丫也六岁了,我得为她打算,指望她爹是不成了。”
“孙大郎要是想过不着家的日子,可以,但得把月例钱拿回来由我收着。”
“两个老的想继续躲清闲,也行,每年秋后卖粮,得分一半的钱给我。”
她看向竹林方向,两个孩子不愿意歇晌,大娃带着大丫去挖秋笋了。
“我得手头有钱,才能给大丫攒嫁妆。”
她的女儿总不能像她一样,为了两块方正田地,眼皮子浅,就这么盖头一搭,嫁去了一个不知根底的人家。
过上了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没有指望的日子。
…
母女俩踩着落日余晖回到七里村。
坐在村口大树下闲磕牙的村民看见她们,嘴里发出一声夸张的哎哟声,说孙大郎回来了,他气派哟,穿着一身体面衣裳,像是走亲戚来的。
“春花,你家男人发达咯,你的好日子要来嘞。”
“大丫要当大小姐了哟,你爹好生风光,和他打招呼都不理人的。”
言语间颇为发酸,还有些不满。
孙大郎在镇上的顺安镖局干活,据说,据他自己吹嘘,镖头相当赏识他,还答应过几年带他一起跑镖。跑镖是个危险行当,但能赚大钱,往外跑一趟路份重的远镖,一趟能拿个十几两,比在村里种地强多了。
——这些是孙大郎和村里人说的。
但实际情况是,他在镖局就是个跑腿打杂的,每日帮着扛运货物,镖头要吃酒喝茶,一句话吩咐下来,他得麻溜去准备好,给人伺候明白,随时听候差遣。
月例一两银子,包吃住,偶尔还有打赏。
对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四季忙不停的泥腿子而言,就算是个跑腿打杂的活儿,那也是相当有面子的。可对见识过广袤天地,接触过商贾大户,认识一群走南闯北颇有眼界的镖师的孙大郎而言,打杂的身份就有些跌面了。
往外他都说自个在镖局奔前程,认识一群有本事的兄弟,将来大有可为,前途一片光明。
说得多了,别说村里人信了,连孙老汉两口子都深信不疑,觉得自家儿子日后定能混出头,对哪儿哪儿都不合心意的吴春花母女俩就愈发看不顺眼。
没搭理那些酸言酸语,母女二人径直回了家。
推门进院,坐在屋檐下正说着话的一家三口默契停下。
大丫看见许久未见的爹,感觉有些陌生,还有点害怕。她缩了缩脚往娘身后躲,听见爹在叫她,才敢露出小脑袋,怯生生喊人:“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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