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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霍可清见庄子竹不应,又膝行过来,抱住庄子竹的小腿哭求道:“您是陛下的心腹重臣,因为您差点被害,陛下震怒非常。我知道母父要集合地痞流氓来加害于您,您也受惊了,我替他给您道歉了。可只要您肯原谅了我的母父,肯跟陛下言说求情,那么我的母父就不用问斩了!”
霍可清那张本来明艳张扬的脸,此刻未施粉黛,眼睛红肿、鼻子通红,眼泪鼻涕齐流,整张脸皱在一起,变了个样,显得凄惨又狰狞,以前高高在上的嚣张之美都看不到了。
对方现在是很惨没错,可加害人罪有应得,竟然要向他这个管不到事的被害人求情嘛?
庄子竹又缩回腿,说道:“你先起来,我只是火器营的掌印,其实就只是个小小的工匠而已,为陛下做武器,不是大理寺卿,更不是宗人府的官员,实在管不到你的母父的刑罚。而且你和你的母父都知道,我这小官从来不上朝,在陛下心里的地位肯定没有大长公主的地位高,这事大长公主跪下来求情也不行,实在轮不到我管。”
霍可清听了,也觉得是这个理,庄子竹就是个做武器的,霍可清求救无门,悲从中来,哭泣不已。
而此时大长公主跪着,面向庄子竹低头拜下了,庄子竹可不敢受他的礼,连忙过去,半蹲着托起他。庄子竹年轻有力,大长公主硬是拜不下去。
大长公主抬起老泪纵横的脸,对庄子竹求道:“我儿已经在大牢里关押了整整五天,一月之后就要被问斩,加害朝廷命官视同逆反,罪无可赦,即使未遂,即使我老年丧子,也得认了。可我的四个孙子何其无辜,也要族刑连坐,贬为罪奴,哥儿要被发落到教坊司,将来被人赏玩。但陛下目前尚未对他们禁足,可见事情还有转弯的余地。然而我们去不到长乐宫拜见太后,也不被陛下接见,请庄大人替我们求求情!以后有用得着老身的地方,老身必定竭尽全力。”
听到大长公主这么一说,庄子竹都愣住了,还要发落到教坊司?
教坊司是什么地方,庄子竹略有耳闻,罪臣之子会发落过去,练习琴、棋、书、画、舞、杂技等等,宫里的教坊司还好,只在庆典时表演;而宫外的教坊司,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公家开的妓院,供文官武官赏玩。霍可清本来一介乡君,大长公主之孙,沦落到那种地方,岂不是生不如死?
那昌乐县主冬猎前就开始被关押,到今天一共五天,估计大牢内也做不出什么事,还是说,关押的时候发现他之前做过的事,才被加重刑罚?
怎么说,霍可清和他的兄弟们都沾着皇亲,贬为平民就罢了,充入教坊司,被人随意赏玩,就算宣恒毅允了这么罚,其余皇室宗亲肯定心有戚戚,说不定还得集合起来对付宣恒毅,说他不念亲恩,残暴不仁。
这一层庄子竹都能想到,宣恒毅不会想不到。回想冬猎当日,宣恒毅还唏嘘感叹,大长公主的夫君为国捐躯,他的儿子却不成器,犯了加害朝廷官员的逆反大罪。而那霍可清除了是皇室宗亲,还是功臣之孙,即使母父犯错,这侮辱人的罚法还是过了。
于是庄子竹就对对大长公主说道:“不知县君犯了什么死罪?除了加害于我,还有其他另外的吗?”
大长公主向庄子竹这个被害人求情,在被害人面前说起自己儿子犯过的恶事,也是万分羞愧,低头道:“当日大理寺卿审案判决,除了庄大人这项,还有谋害霍家尚未出生的儿子、已经周岁的儿子……老身生出这样的儿子,羞愧万分,实在不敢请庄大人原谅他,他是罪有应得。只求庄大人替我四个无辜的孙子求情,减轻罪罚,老身愿意以身代受他们的刑罚。”
庄子竹掏出手帕,替大长公主抹了抹眼泪,说道:“陛下或许一时气在头上,毕竟文武官员,都禅精竭虑,为陛下做事,刑法之中也是写得明明白白,加害官员是什么罪,下官相信你们也比我这个亡国之人清楚。但是大长公主您年事已高,乡君出身高贵,要沦落到教坊司,处境实在凄惨。我姑且觐见时向陛下求一求,但成与不成,我也说不准,因为这事实在不归我管。而且,这次事件中,我被加害,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小官员被加害,还代表着陛下必须维护的文武百官。陛下要是从轻处理,文武百官都看在眼里,影响的是国事。”
大长公主与霍可清、霍可清都对庄子竹连连拜谢,大长公主抹了抹泪,对庄子竹说道:“感谢庄大人不计前嫌,还愿意帮我们。无论成与不成,老身都十分感激了。”
庄子竹又说道:“下官还有一句话要说,现在你们跪在这里,无论是愧疚也好求情也罢,相当于用长辈的辈分来给陛下施加压力,陛下说不定会更加震怒。请你们先起来,到别处坐一坐。”
大长公主这才不跪着了,在庄子竹的搀扶之下慢慢站了起来。霍可清和另外一个哥儿跟着站起,又向庄子竹屈膝行礼。霍可清含泪看着庄子竹,说道:“当日我高傲自大,得罪了你,母父他也——没想到庄大人心胸宽广,可清实在无以为报。要是可清不用入那教坊司,日后庄大人有用得着的地方,可清一定做到。”
什么无以为报,要以身相许嘛?
庄子竹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御书房。御书房内,六位面生的老伯伯都跪了下来,在向宣恒毅抹泪。宣恒毅却侧身看着书,似乎都没理他们,此时有宫人通报庄子竹入殿,宣恒毅才放下书本,转过身来。
庄子竹规规矩矩地拜见、行礼。宣恒毅坐在高位之上,脸上看不出喜怒,对庄子竹说道:“爱卿来得正好,朕正被霍氏一案烦扰着。霍氏有意谋害朝廷三品大员,本身就是逆反大罪,更何况,他要害的是子竹你!要是没有子竹,震山裂山的火器从何而来!大理寺还查到他害死四个霍家子嗣,谋害夫家的妾侍。数罪并罚,根据刑法,应是死罪,儿子均充入罪奴,十代不得入朝为官。偏生皇叔们都在这抹泪求情!子竹你被他谋害,你来说说,朕这罚难道不依律法?”
宣恒毅这么一问,在场的六位老爷爷亲王都觉得没戏了。问谁不好,偏要问被害人,这样加害人还能有救?
要是宣恒毅冬猎时没有事前透底,庄子竹被这么一问,那还真不好说。但此时庄子竹却能揣摩到宣恒毅意欲为何,还本能地察觉出宣恒毅此刻心情正好着,根本没怒,就说道:“陛下,县君夫家姓霍,不叫霍氏,应该姓氏同父亲一样才对。”
一听到庄子竹的插科打诨,六位老爷爷亲王都震惊极了,这新晋官员什么路数?现在是纠正称呼的时候嘛?还敢纠正陛下的在称呼上的小错误,这小官员用得着这么较真吗?
可宣恒毅就是吃这一套,一本正经地纠正自己的错误,说道:“子竹说得对,犯人不该称为霍氏,但犯此大错,应从族谱中移除,不能叫宁氏。”
庄子竹也没有纠缠与此,说道:“子竹在南方时,听闻犯人的父亲宁将军骁勇善战,与当时年轻貌美大长公主十分相衬,后来宁将军为国捐躯,只与大长公主留下唯一的一个儿子。宁将军赫赫战绩,有功于国,犯人有罪,按律法,罪当致死,但犯人之子仍是功臣之孙,功过能否相抵?再者,大长公主年事已高,倘若唯一的儿子犯了死罪,牵连到四个孙子皆沦落罪奴——陛下敬孝长辈,想必不会舍得,臣心中也实在不忍。”
宣恒毅抬起手来,捂着双眼,吐出毫无起伏的话语来:“爱卿尚且不忍,朕又心中何忍?可满朝百官都看着,爱卿可有解决之法?”
庄子竹低头说道:“章国长年战事,死伤无数,人丁不旺,正需要休养生息。恰好北部旱灾多发地区需要人手治旱,南部洪灾多发地区需要工人改河道。不如免了犯人死罪,充当罪奴,为一来,可显陛下宽宏、念功臣、念亲情;二来,犯人可用余生忏悔赎罪,感激陛下恩德;三来,犯人死囚皆为本国灾害多发地做工出力,本国可少一笔雇佣工人的支出。一举数得,望陛下三思。”
一死就百了了,反而死得干脆爽快,没什么好的。让害他的人长年累月没有工钱地去做苦力,从高位变成罪奴,这样才解气嘛。
而且宣恒毅冬猎时早就决定这么发落了,庄子竹想不通宣恒毅怎么突然变了卦,多此一举,难道他看着长辈们进宫求情会爽?
宣恒毅爽不爽庄子竹不知道,只听见他刚说完提议,宣恒毅就拍手叫好,颁旨下去减轻刑罚,又大赞庄子竹解决了苦工不够的难题,命人给庄子竹赐座。
六位老亲王都愣住了,他们再怎么耍赖倒地不起跪地哭求苦苦劝说都好,宣恒毅就是没听进去,可庄子竹一来,明明劝的内容差不多,就多了一个死刑犯的流放理由,可宣恒毅就是变成了好脸色,庄子竹说什么他都盛赞,以礼相待。
对比要不要这么强烈?!
可他们目的达到了,犯人从死刑减刑到流放当苦力,霍可清他们只被贬为平民,不用充入教坊司折磨受辱,这结果比之前实在是好太多了!六位老亲王跪在地上,替大长公主诚恳谢恩,对宣恒毅还念着血亲感到万分感激。
宣恒毅摆了摆手,说了声“众皇叔免礼”,又说道:“你们要谢,就谢子竹,他是受害者,却宽容不计较,愿意向朕求情免了加害他的犯人的死罪。要不是子竹求情,朕决不会从轻发落。”
六位亲王又向庄子竹拜谢,庄子竹侧身避开了他们的礼。听着宣恒毅的话,有种宣恒毅硬是要做黑脸来给他长脸的错觉。
可是宣恒毅为什么要给他长脸呢?
庄子竹不敢细想下去。
六位老亲王得了结果,就告退下去,要告诉大长公主这一喜讯了。宣恒毅对庄子竹招了招手,问道:“朕从轻发落,子竹心里可有不忿?”
庄子竹摇头道:“理应如此,那犯人是大长公主与宁将军之子,从县主一跌再跌,从十指不沾阳春水,到苦寒之地做苦役,还连累儿子们没有了爵位,子竹觉得够了。可子竹有一点不明,陛下冬猎时已经决定如此发落,为何实际上却不是这样判决?”
宣恒毅嘴角勾了勾,说道:“子竹实在单纯,要是朕直接如此处罚,他们肯定会像现在这样求情,心里还埋怨朕罚得重。现在结果一样,他们却还得感激死了,觉得朕宽宏仁厚,对朕肝胆涂地,也对子竹你感激不已。”
难道不是觉得他帮加害人求情,在外人看来,会变得很好欺负了吗?
不过就算求了情,那犯人也落不着好,养尊处优的人要当一辈子苦力,因为有个功臣的爹,儿子们爵位才只全削没了,没充入教坊司,怎一个惨字了得。以后就算有人害他,或者谋害其他官员,都要掂量掂量。
宣恒毅从龙椅上走了下来,当面问道:“这事已了,子竹昨日收到了朕送的礼没有,那诗看了没。”
庄子竹点头,如实回答说:“看了。”
宣恒毅的神色变得专注起来,目光如炬,如同猎人盯紧了猎物,追问道:“子竹觉得那诗做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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