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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在风清谷的药庐里,走得比关外的风还要轻。像漏刻里的水,一滴一滴,不声不响,却能把青石板上的水洼积满,又让它在日头下干涸。这谷地三面环山,挡住了关外那能把人骨头缝都吹透的朔风,却挡不住岁月的消磨。院子角落那棵榆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又落了一层枯黄,最后被冬雪掩埋。药田里的当归收了一茬,晒干、切片、入库。柴房里的木柴空了又满。镇上的米价涨了三文钱。去抓药的脚夫裹着羊皮袄,蹲在门槛边喝热茶时说,关外不安宁了,说是戎狄又开始叩关,幽州那边连打了几个败仗,好些村子都被烧空了,流民顺着官道往下逃,像是一群没头的苍蝇,往南边能活命的地方涌。这消息传进谷里的时候,已经是承昭十七年的初夏。热风卷着沙砾打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响动。安贞的字已经写得很齐整了。《药性赋》她能从头背到尾,不再磕巴。她个子长高了一些,那件牙白色的春衫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短,露出一小截细瘦却结实的手腕,那是常年揉药、翻土练出来的力道。白术依然是那副素淡的样子。他看诊、抓药、教书,生活仿佛被某种精密的规律框定,没有任何波折能打破他身上的那种平稳。他就像这谷里的一味定心药,只要他在,这方寸之地便是世外。而阿芜,他彻底沉默了下来。他不再整夜整夜地盯着安贞看,他找到了另一种方式——他开始干活。所有他能干的活,劈柴、挑水、侍弄药田。白术说他不能大悲大怒,不能累着,他就在这三者之间找一个极度危险的平衡。他像一块在炉火上慢慢煎烤的石头,表面摸着温吞,里头却蓄着不敢爆发的烫意。他用体力的疲惫来麻痹自己,可那双眼睛,依旧阴沉得像关外冬日里的枯井。大暑这天,天气热得像是在下火。连山谷深处那条暗河蒸腾上来的湿气,都带着一股子燥热。风清谷外的刘家村有人送了信来,说是村头土地庙里倒了几个外乡人,身上带着血,发着高热,怕是过了病气,请白术去看看。白术提了药箱,回头看向正在院子里分拣草药的安贞。“跟我走一趟。”白术说。安贞放下手里的活计,洗了手,背起自己的小竹篓跟了上去。她走得很快,步子轻盈,脚下的布鞋踩在滚烫的土路上,扬起细微的尘土。这半年多来,这是白术第一次带她出诊。阿芜从柴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劈开的松木。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胳膊上沾着细密的木屑和汗珠。他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的背影。安贞的头发用一根青色的布带扎着,随着走动在背上轻轻晃荡。白术的青衫衣角拂过门槛,那颜色干净得刺眼。他们走得那么自然。她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草药和脉案,满眼都是那个能教她医术的男人。他连那药箱都背不动,因为他的肺,他的命,都是残缺的。阿芜慢慢蹲下身,把那块松木放进木柴堆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和汗泥。刘家村在风清谷外五里地,那是关外典型的村落,土墙矮屋,连棵树都长得歪歪扭扭。土地庙破败不堪,半边屋顶都塌了,露出灰白的天。庙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汗酸、血腥和腐臭混杂的味道,那是流民身上特有的气息,是绝望和死亡的味道。四个流民躺在干草堆上,衣衫褴褛,像是从狼嘴里抢回来的破布条。其中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少年,腿上有一道极深的刀伤,伤口已经溃烂发黑,周围肿得老高,爬满了绿头苍蝇,人已经烧得有些迷糊了,嘴里发出梦呓般的呻吟。白术只看了一眼,便转头对安贞说:“把窗户撑开,透气。”安贞依言照做,找了两根粗树枝把半扇破窗撑起。外头的热风灌进来,卷着沙土,总算吹散了一些难闻的气味。“水壶给我。”白术在一块稍微干净些的石板上铺开脉枕。安贞将腰间的水壶递过去,又从竹篓里拿出干净的棉布和烈酒。这些准备工作她做得很熟练,是在药庐里看白术做过无数次的。白术给另外三个稍微轻症的人诊了脉,留了几服退热祛湿的药,让他们自己去熬。然后他走到那个少年面前,蹲下身,看着那条惨不忍睹的腿。“腐肉得剜掉。”白术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因为眼前的惨状而有任何起伏。他转头看向安贞,眼神里有一种审视,“你来。”安贞愣了一下。她抓过药,认过穴位,甚至用老鼠练过缝合,但在活人身上动刀,还是第一次。她看着少年腿上翻卷的发黑血肉,闻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胃里本能地翻涌了一下。这味道,让她想起了九岁那年,被扔进人贩子车里的日子。“手抖就退后。”白术从药箱里拿出一柄小巧的银刀,递到她面前。他的语气并不严厉,只是一种陈述,“大夫的手不稳,刀下去就是索命的鬼。”安贞咬住下唇。她看了一眼那少年烧得通红的脸,又看了一眼白术递过来的刀。白术的手很稳,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这双手握着刀,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定感。安贞深吸了一口气,将胃里的翻涌压下去,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柄银刀。“我能行。”她的声音有些低,但没有颤。这不是死人堆。这只是烂肉。他见过比这更烂的东西。现在,他是个大夫。白术微微点了点头,往旁边让开半步,留出空间。“先用酒冲洗,刀刃走边缘,不要碰到好肉。”安贞跪在干草上,拔开酒塞,烈酒倾倒在伤口上,少年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体本能地抽搐。“按住他的腿。”安贞转头对旁边另一个流民说道。那人赶紧过来死死按住少年。安贞握紧了银刀。刀刃贴上腐肉的瞬间,那种滞涩和粘稠的触感顺着刀柄传到她的掌心。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进脖颈,衣服很快就被汗水浸透了。刀尖挑开黑色的坏死组织,一点点刮去附着在骨膜上的脓液。这半个时辰,对安贞来说比一整天还要漫长。当最后一点腐肉被清理干净,露出鲜红的血丝时,安贞手里的刀终于放下了。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僵硬得几乎无法弯曲。白术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布巾。“撒上三七粉,包扎。”白术说。安贞接过布巾,擦掉额头的汗水,然后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用棉布一圈一圈地缠绕紧实。当她打下最后一个结的时候,白术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做得很好。”白术的声音很轻,落在夏日的蝉鸣里,“很稳。”那两下轻拍,隔着被汗水浸湿的单薄衣料,传递出一种温热的触感。安贞抬起头,正好撞进白术清明的眼眸里。那一刻,安贞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比外面树上的蝉鸣还要响。她有些局促地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收拾起地上的东西。她在这个比自己大八岁的男人身上,找到了一种除了生存之外的,可以称之为“依赖”的东西。而白术只是看着她沾了血污的侧脸,觉得这孩子确实长大了些,可以教些更深的东西了。等处理完所有的伤患,日头已经完全落山了。刘家村的里正端来两碗凉白开和几个粗面饼子,千恩万谢地送他们离开。回去的路是逆着月光的。山路难走,两旁是齐腰深的野草,挂着露水,打湿了裤脚。夏夜的风吹在身上,带着一丝白日里残留的暑气,却也夹杂着关外特有的、那种荒凉的寒意。安贞背着竹篓,走在白术身侧。“今日不怕?”白术突然开口问道。“怕的。”安贞老实回答,“刀切下去的时候,怕把他的筋挑断了。”“怕是好事。”白术放慢了脚步,“有了畏惧,刀尖才会生出慈悲。医者若是对生死麻木,便与屠夫无异。”安贞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她觉得白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竹简上的字一样,清晰、深刻。他们走到风清谷谷口的时候,远远地,看到前面那棵歪脖子老柳树下,蹲着一个人影。今晚的月色很暗,被流云遮了大半。安贞走近了才看清,是阿芜。他蹲在树根旁,整个人缩成一团,身上穿着那件单薄的外衣,似乎挡不住夜露的侵袭。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你怎么在这儿?”安贞快走两步,“天这么黑,露水重,你的肺……”“等你。”阿芜的声音很干,像是在嗓子里磨过一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白术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阿芜沾着露水的鞋面和肩头被夜风吹干的湿痕。“等了多久?”阿芜没有回答白术,只是看着安贞的脚。安贞今天站了半日,又蹲了半日,这会儿走路的姿势已经有些僵硬,每一步都像是在挪动。“我背你。”阿芜走上前,在安贞面前半蹲下来。“不用。”安贞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几步路就到了,我走得动。”“上来。”阿芜没有动,语气固执,“你的腿都在打晃。”安贞看了一眼旁边的白术。白术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径直先朝前走去,将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人。安贞无奈,只能趴到了阿芜的背上。阿芜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太瘦了,尽管这半年养出了些肉,但背着安贞,依然显得有些吃力,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的手托着安贞的腿弯。安贞能清晰地感觉到,阿芜的手在抖。那不是因为力气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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